陆怀慎用尽力气，爬向杜鹃，勉力伸手攥住了她的袍角，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杜鹃……杜鹃……救我……救我……”

他仰着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卑微的乞求，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凄惨地和血混在了一起。

“看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杜鹃毫不留情地扯出了自己的衣袍。

“可惜……”

她凉凉的声音里带着没有半分真心的惋惜。

“百草山庄少庄主陆怀慎在与逍遥侯的正面交锋中遭遇不测……在场众人皆为之哀叹。”

陆怀慎愣了愣，伏在地上惨笑起来。

“没想到……没想到啊……我居然输得那么彻底……”

他怨恨地瞪向连城璧。

“连城璧……你城府之深，实未我所能料及……”

闻言，连城璧冷嗤一声：“被你一个蠢货这么说，实在没什么好高兴的。”

陆怀慎的喉咙里挤出难听的惨笑。

“是啊……我的确……是个蠢货……”

有些事情，他终于才想明白。

“我不相信是你下的毒……”陆怀慎没有力气再昂首去看杜鹃了，他整个人贴在了地上，“是因为我根本就不信……你在毒术上有这份造诣……能骗过我……”

“原来……”

临死前，他用最后的眼神望向了阿石。

“是你……”

阿石淡淡道：“我有良心，不代表我不会反击。”

“你赢了……陆怀瑛，你赢了……”

陆怀慎的身子忽而抽搐起来。

阿石看着这个曾经害苦了他的人一点一点走向死亡，没有快意，只有说不尽的疲惫和悲凉。

“陆怀慎……没人要跟你比……哪里来的输赢？”她轻声道，“要说输……你分明是……输给了你自己。”

陆怀慎的身子一僵，睁大着眼，再也不动弹了。

——

“爹……爹！！”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另一边传来。

杨天赞躺在杨开泰的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动着。

杨开泰低下头，流着眼泪附耳去听他的遗言。

“……对……不起……”

那是杨天赞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凄惶的呼唤，在石室里回荡，简直要把连城璧的心脏扎穿。

“怀瑛……怀瑛……别睡过去……别睡过去……”他看着渐渐失去气力倒下的阿石，惊慌失措。

他陡然抬头，一把攥住绿柳的衣袖。

“绿柳……你一定有办法救人的吧？”他噙着哀求的眼眸里怀着摇摇欲坠的期盼。

见绿柳脸色颓败，也不说话，他又转过头，看向白杨。

“白杨……这是你师门的毒，你一定有办法解开吧？”颤抖的声音夹杂着哭腔，“你快想想办法……你快想想办法啊！！”

“少主……我……我……”白杨抹了一把眼泪，凄楚而惭愧道，“不是我不想救啊……是我没法救啊……”

“这子母蛊一旦种下，除了老祖宗之外，无人知道解开的方法……再加上她体内残余逍遥侯的幻术……只会愈发催动子蛊呼应母蛊……与其共死啊……”

连城璧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灰败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阿石，只觉手脚都控制不住地发软。

“怀瑛……怀瑛……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

他只是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他不知道他还可以做些什么。

自诩聪明的他此刻犹如痴儿，六神无主只知流泪。

他甚至分不清此刻是幻是真。

——莫不是他还没有睡醒，现在的一切都只是噩梦一场罢？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城璧……”

阿石气若游丝的呢喃将他叫醒。

连城璧绝望地发现，这一切竟是真的。

阿石费力地抬起手，想摸摸他。

连城璧惶恐地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怀瑛……我在……我在……”

阿石轻轻笑了笑。

“对不起……”她的话像一缕淡淡的烟，飘落在连城璧的心上，“就当我……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却吸不进多少气。

“就当我……从没……回来过罢……”

连城璧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不住地摇头，脸上湿凉一片。

“可你已经在了……已经在了……”他惨然道，“你一直在我的心里……从没有消失过……如今……你又怎么能让我把你忘记……”

“好像……是难了点……”

阿石苦笑一声，嘴角却不由自主溢出更多的黑血。

连城璧忙不迭伸手去擦拭，可那血却像是止不住一般，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怀瑛……别留我一个人……别留我一个人活着……”

阿石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扫视过围在身边的众人。

——其实视线所及已悄然昏暗了下来。

“可惜……还是有人……没能见上一眼……”

跪在她身边的萧十一郎早已泣不成声。

“阿石……不可以……你让璧君和四娘怎么接受……”

“不接受……也要接受的嘛……”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都是命……由不得……”

她艰难地挣开眼帘，深深凝望着连城璧。

“只不过……这一回……能在你的怀里，阖上眼……”

“也算……没有遗憾了……”

“撒谎……”连城璧泪如雨下，“你别想骗我……”

既然没有遗憾……又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阿石实在没什么力气反驳了。

恍恍惚惚间，她的脑海里冒出许多许多的画面，一幅一幅飞快地闪过。

她的姐妹，她的兄弟，她的师父，她可爱的小马驹……

还有……她最喜欢的连城璧。

在落日峰崖底倾心相许的吻。

在马场草原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诀别。

重逢之时骑着马擦身而过的惊鸿一瞥。

年少时那些笨拙又真情实感的表白。

还有……她与他在连家花园的第一次见面。

还记得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

花园里的红月季开得正好。

她站在这一头，他站在那一头。

隔着那片盛开的红，他们相视而笑。

可她却再也牵不到他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