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爹!”
他用黑袍掩着脸,佝偻着退到门前的岩石旁。
“我说了我不是你爹……”
杨开泰是个执拗的性子。
什么江湖道义,什么正邪之分……天下人的想法他都可以不去顾忌。
他只知道眼前人是他的父亲。
“你是我爹!”他哽咽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爹,你不能不认我啊!”
“你错了……你认错了……”杨天赞埋着头,挥手颤声道,“你的父亲……是杨家马场的老场主杨天赞……他已经被恶名昭著的魔头逍遥侯杀死了……他已经死了……”
在场的人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不是杨天赞,那么杨开泰就永远会有一个清清白白的家世。
他的父亲不能是一个受世人唾弃的魔头。
可显然,杨开泰并不愿意接受杨天赞的一厢情愿。
“我管不着你们父子情深!”
一声冷厉的断喝打断了二人的哭诉。
连城璧努力克制心头的躁怒,阴沉的目光扫过素素,又落在那团角落的黑影身上。
“杨天赞,告诉我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一字一句道,“为什么她说你死了,怀瑛也会死?!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啊呀——”
白杨的惊叫吓了众人一跳。
他早被绿柳拉到了身前替阿石诊脉,此刻手指还在她手腕上,表情却像是活见了鬼。
“这……这不会是……”
“你能确定吗?”绿柳的神色凝重得可怕。
“哎呀确定啊!”白杨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这蛊毒源自我派,我当然熟悉,不会有错的呀!”
“她到底怎么了!”连城璧抓住白杨的肩膀,“告诉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白杨被他抓得生疼,却顾不上喊痛。
“这是……”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这是子母蛊啊……”
「子母蛊」。
“那是什么东西?”萧十一郎问道。
杨天赞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没错……连城璧……”他的低语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呢喃,“她体内的蛊毒,是十多年前就种下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当年她无意间撞破了我内力失控的场面,为了保住我的身份,也为了保住她的命……秀荷便将这蛊毒的子虫种在了她的身上。”
连城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阿石倚着他,努力调息,浅浅叹了一口气。
萧十一郎:“所以……母虫……在你的身体里?!”
“自是如此。”杨天赞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望着连城璧,嘴角的笑意愈发狰狞。
“连城璧……我一身功力散尽……拖着这副残躯,油尽灯枯是迟早的事……”
他仰起头癫狂地大笑起来。
凄厉的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听着就像是无数个鬼魂在哭嚎。
“而你和我……到最后都一样……无法与自己最爱的人相守到老……哈哈哈……这都是报应,都是连家人的报应!”
他的视线慢慢落下,望着阿石那双虚弱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扭曲的面容竟流露出一抹怜悯。
“只可惜了……你的确是无辜受牵连之人……”
他兀自念念有词着。
“要怪……就只能怪你倒霉……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他的眸色渐渐悠远,像是穿透了时光,含着悔恨与痛苦,看到了什么让他怀念的人。
“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注定……短命早亡……呃——!!”
他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惨淡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那里,正有一截剑尖刺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顺着剑尖往下流,一滴,两滴,三滴……
杨天赞的嘴角抽动几下,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当即口吐鲜血,一头载倒。
——他此时已无内力护体,怎能承受如此重创!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爹——!!”
杨开泰撕心裂肺的喊声盘旋于石室。
他扑过去接住了杨天赞倒下的身体。
杨天赞躺在他怀里,胸口的洞不断往外冒血。
杨开泰抬头,怒视持剑之人。
昏沉的光映着那人阴森的笑容,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陆……陆怀慎?!”杨天赞不可置信地哑声道,“你……你怎么……”
“没想到吧……我没有死……”
陆怀慎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是百草山庄的少庄主!出生于世世代代的医药大家!什么毒没见过,什么伤没治过?!”
他垂眸,眉宇间满是心高气傲。
“逍遥侯……跟你这样的魔头合作,我怎么会没有准备保命的招数!……你别小看了我!”
他顿了顿,阴测测的视线如毒蛇般攀咬到阿石身上。
“怀瑛……我曾经的妹妹……”
他的声音莫名变得温柔,却又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帮你报仇了。我终于帮你出了一口恶气了。”
潜伏在阴霾里的明明是笑,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暖,只有毛骨悚然的寒意。
“可惜……”他收住笑容,眼里再也掩藏不住恶意,“你也要死了!”
“噗!”
杨天赞在杨开泰怀里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与此同时——
阿石的嘴角也溢出了殷红。
“怀瑛!!”
“城璧……”阿石只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剧烈,像是要跳出喉咙。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狠烈地灼烧,烫得她的喘不过气来。
眼前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耳畔唯有连城璧反反复复的呼唤,一遍遍强行支撑着她的神智没有涣散。
“怀瑛……怀瑛……你清醒些……”
“好……”阿石抬眸努力回应连城璧,“城璧……我还不会睡过去……”
她能感受到体内《春草经》的再生之力正疯狂修补她自身的筋脉。
可那还是太慢了……远远追不上五脏六腑被蛊毒污染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