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倒是一点儿不意外。
——这老怪物果然没让她失望。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逍遥侯没去管陆怀慎的瞠目结舌,继续挖苦道,“就凭一个徒有其表的百草山庄?”
“逍遥侯!你言而无信——!!”
面对陆怀慎的暴怒,逍遥侯无动于衷,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跟我谈信用?……笑话!”
下一刻,他的身形忽然化作了粘稠湿滑的黑蚂蟥,闪电般贯穿了陆怀慎的胸膛。
陆怀慎的愤怒还停留在脸上,身体却已僵在原地。
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他直直倒了下去,甚至来不及吐出半句遗言,便仓促地闭上了眼睛。
殷红从他胸口弥散,在身下洇开一片深色。
“逍遥侯……你……”
对于陆怀慎的死,阿石并没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
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她再投入情感。
阿石望向重新凝聚成人形的逍遥侯。
“意外吗?”他笑道,“你应该最清楚,陆怀慎不值得交付任何信任。”
“还是,经历了那么多,你还是会对他心软?”
“我脑子已经恢复正常了。”阿石淡淡道,“为什么要同情他?”
逍遥侯冷哼一声。
“我想也是。”他慢慢踱着步,“想来,一个会把关中匪首的脑袋挂在县衙门口领取赏金的人,不会是什么心慈手软的。”
阿石微微一怔。
——关中匪首,是那个男人的名号。
当年她以一身伤的代价,要了他的性命,洗去自己的屈辱。
又兴冲冲砍下了他的头,拎着那颗血淋淋的玩意儿,摸黑挂在了衙门口示众。
这血债累累的魔头总算在百姓的唾沫星子里迎来了他应有的结局。
只不过夜闯衙门的时候,值班的师爷吓得腿都软了,抖着手给她数了五百两的银票。
这可是她生平挣得的第一桶金,她兴高采烈地塞给了师父。
师父转头就用这笔钱买下了一座靠近御剑山庄的宅子,把房契塞回给了她。
“你连这都知道?”她自得地笑了笑。
“哼……”逍遥侯像是想起了什么万分厌恶的人,语带嫌恶道,“你那师父说话嗓门多大你不知道吗?当初走到哪儿她就炫耀到哪儿……”
顿了顿,他忽然阴阳怪气起来。
“她倒是个好师父,早早就为自己徒弟的名声铺路。”
阿石却是胸中一暖,鼻子有些发酸。
——她的春花师父,当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师父。
她想师父了。
很想很想。
“不过……”逍遥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尹天凤的好徒弟,以后会有什么江湖名,恐怕是不好说了。”
阿石心头一紧。
逍遥侯面具后的眼睛眯着,嘴角志得意满地扬起,让她不安。
他拍了拍手,唤了一个黑袍弟子到跟前。
“拖出去。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别碍我的眼。”
“是。”黑袍弟子恭顺地应了一声,走到陆怀慎的尸体旁,弯腰抓住他的脚踝,拖着往外走。
尸体在地上拖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血色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触目惊心。
“你杀了他,却没杀我。”阿石道,“看来我真的是大有用处了。”
逍遥侯笑了笑。
“聪明。”
“三个问题。”阿石说。
逍遥侯:“洗耳恭听。”
“第一,你如何能操纵我自己来到逍遥窟?我知道,陆怀慎没这个本事。”
逍遥侯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第二,你是什么时候对我下的手,为何我一点儿都没有察觉?”
“第三……”
她举起自己被捆着的双手双脚晃了晃。
“左右我内力全失逃不了,你能不能帮我松绑?不带这么虐待人质的。”
逍遥侯轻笑一声。
“你倒是有趣,都沦落到这种地步,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宽宏大量地长袖一挥,特制的绳索应声松解。
阿石松了一口气,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坐得太久,腿都麻了。
她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脖子,转了转脚踝。
“舒服多了。”她喟然长叹。
“我不妨告诉你,你之所以受我操控,是因为你身上种着一种蛊毒。”
逍遥侯大发慈悲地为阿石揭晓答案。
阿石明白他为何如此。
这蛊毒与幻术的结合,毕竟是他和孙秀荷共同钻研的得意之作。
当年他们夫妻二人,一个精通医理毒术,一个擅长幻术催眠,两人联手,创出了这邪门的功夫。
想来,这些年,她体内休眠的蛊毒伴着催眠,必定异常棘手,师父只能进行压制,无法将其根除。
“你身上埋着的是子蛊,母虫则在我的身上。”逍遥侯语气里的得意更浓了。
阿石怔愣一瞬,然后彻底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师父始终没有办法直接杀死逍遥侯的原因……
母蛊亡,子蛊亡。
——这是子母蛊的基本原则。
她忽然想到了许多事。
师父和师丈远赴东瀛,一去许久,难道……也是为了想办法解决她身上的问题?
师父大概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先一步趟了这趟浑水吧……
她真是个喜欢惹麻烦的徒弟……
心头涌起一阵愧疚。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是了,她的针袋,她的药品,包括她一直挂在腰间的那个平安结,都早被收缴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