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睁开眼，循声望去。

一个人从暗处缓缓现身。

地牢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照得那人的脸忽明忽暗。

几年不见，他还是那么俊逸，却比从前瘦削了，脸色苍白得像久病未愈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他走到阿石面前，低头瞧着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身上的绳子是由寒铁蚕丝做成的。越挣扎缚得越紧。”他温和道，“妹妹，你安分些，才能少受些伤。”

阿石仰头望着那张虚伪的脸，只觉喉咙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我该感谢你提醒我咯，陆怀慎？”

陆怀慎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在她跟前姿态优雅地蹲下。

“做哥哥的，关心妹妹是应该的。”

说着，他状若亲密地伸手去抚摸她的脑袋。

阿石猛地撇开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样。

——陆怀慎的手掌实在叫她恶心。

“陆怀慎，如今我倒是真有些佩服你了。”她嗤笑道，“这里明明没有旁人，你却偏偏还要戴着假面具表演，我该说你是入戏太深，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吗？”

陆怀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他终于忍不住说起了一些发自真心的话。

阿石并不接茬，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太直接，太坦然，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丑陋。

陆怀慎莫名感到愤怒。

他凑到她近前，低声耳语。

“我最讨厌你这双眼睛……无论什么情况，无论是聪明还是愚笨，总是又干净又倔强……”

咫尺之遥，阿石她能看清他眸里那团燃烧的嫉恨之火。

“我从没用什么特别的眼神瞧过你。”她幽幽开口，“或许你该去找大夫看看自己的眼睛有什么毛病。”

“哈哈哈……”陆怀慎仿佛被她的话逗乐了，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笑声没有半分快乐，只有压抑的疯癫。

阿石看着这样的陆怀慎，心想着这么多年没见，他愈发变态了。

好一会儿，作为一个胜利者的炫耀，他应该是笑够了，渐渐敛住笑。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你想让我问你什么？”阿石反问。

“看来我冰雪聪明的妹妹，应该是全都猜到了。”

陆怀慎呢喃道。

话音刚落，那唯一维持着光源的灯芯忽而燃尽。

地牢里变作一片幽冥。

阿石能感觉到陆怀慎还蹲在自己面前，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吐着信子紧盯着自己。

“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怨恨。

“十二年前，看着你从杨家回来病得如此严重，我有多高兴吗？”

在漆黑的掩护下，他像是一只终于敢脱下画皮的鬼怪，露出了丑恶的真身。

“我希望你能赶紧死去，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和你做比较了。”

他飘荡的声音一字一句，宛如从地狱里传来的诅咒。

“结果你活了下来，却坏了脑子，变成了一个痴痴傻傻的蠢货，这远比你直接死去还要让我高兴。”

阿石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也能想象出他此刻狰狞的表情。

“多好啊……那段日子我们多么快乐……你永远是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做我的好妹妹，我也会是你永远的好哥哥。”

他似乎是真的在怀念那段过去的岁月，连回忆的语气都带着不舍与留恋。

阿石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可笑。

这个从小被人称赞的百草山庄少主，他的自尊脆弱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她甚至懒得生气。

“没想到，你居然误打误撞练成了《春草经》……”陆怀慎语气一转，咬牙切齿道，“是我疏忽，以为你是个傻子便失了防备，让你有了在书房畅通无阻的权力……”

“一个傻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居然练成了《春草经》……你知道我钻研了多久吗？我日日夜夜地研究，废寝忘食地参悟，却寸步未进！而你……你却……你却……！”

他的语调越来越尖锐，满心的不甘像是要刺破阿石的耳膜。

“你千不该万不该，恢复了神智……”

阿石冷笑。

——她自然是知道陆怀慎究竟为什么如此愤愤不平。

《春草经》是每一任百草山庄继承人的必修课。

陆怀慎为了练就这功法，自是煞费苦心。

可惜，他屡试屡败。

世人都以为陆怀慎完美地继承了陆远洲的所有家学。

没人知道他强撑得有多难。

没人知道谎言什么时候会被戳破。

直到他确定他的妹妹因为《春草经》而恢复了神智。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恨她，恨得发狂，恨得夜不能寐。

“所以四年前，你趁我不备，重伤我，又不敢亲手杀我，选择将我推下了悬崖。”

阿石淡淡道。

“你可真是个没种的懦夫。”

她淡淡的嘲讽，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得陆怀慎失去了理智！

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掐住了阿石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