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觉得世事是如此的荒唐。
杨开泰并不知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
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告诉杨开泰一切真相。
如今,他却根本无法面对他真诚的双眼。
杨开泰见连城璧背对着自己,久久不语,以为他是心生不悦。
他定了定神,语气愈发恳切。
“请少主放心,开泰并非忘恩负义之人。除了先父的随身遗物,和先母留下的少许陪嫁之物,以及自小跟随我和先父的赵毅和泥鳅……开泰不会再带走任何其他的人事物。”
他指了指书案上那个敞开的木匣。
“这里头是这些年我爹为连家堡赚的。其实……”杨开泰沉声道,“其实,从这会儿开始,开泰已经不算是连家堡的人了,可以对逍遥侯放手一搏了。”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着连城璧的背影,最后恳求道:“开泰深知此事于理或有亏欠,于情却难自抑。万望……少主可以成全开泰。”
连城璧缓缓闭上了眼睛,沉默许久,挣扎着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该如何对你死去的父亲交代……”
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和怀瑛、萧十一郎待久了,自己也变得心软起来了么……
杨开泰听得这话,却是笑了。
“少主……你这么说,是真心实意在为我担心,对吗?”
他忍不住倾身,语气里带着受宠若惊的欢喜。
“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只觉得很高兴,很感激。”
连城璧终于回过身。
“别叫我少主了。”
杨开泰一愣。
“你既已自觉非连家堡之人,便可不用再这么叫我。”连城璧道。
杨开泰摸了摸后脑勺,试探道:“那……城璧?”
连城璧:“……”
——过去怎么没看出来杨开泰是个这么懂得顺杆爬的人?
“城璧……我叫你城璧你不会生气吧?”杨开泰憨笑的样子,似乎又让连城璧看到了他过去的影子,“毕竟,其实我们的关系还是挺熟的……叫你连少堡主或者连城璧,都不太顺嘴……有点奇怪……”
——意思是只叫他的名就很顺嘴?
连城璧无语地撇撇嘴。
接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做了与怀瑛一模一样的表情。
嗯,心情有稍微好一点。
“只是叫我名字罢了,你也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的。”连城璧幽幽道,“难道我真的很可怕吗?”
“哦,那倒也没有……”
不知道怎么回事,宣布脱离了连家堡后,杨开泰竟是觉得自己完全放松了下来。
“就是平时你比较严肃,只有在面对怀瑛妹妹的时候,表情会比较多……”
——杨开泰经常看见连城璧对阿石笑眯眯的,整个人都生动得不得了。
“哦……”大概是真的卸下了心防,放下了担子,杨开泰的胆子越变越大,话也不自觉密了起来。
“还有面对萧兄,你的表情也多。”
——比如翻白眼、瞪视、咬牙切齿一类的表情。
连城璧:“……”
——有病吧他?
“好端端的,你提他做什么?”
一提萧十一郎,连城璧就本能地感觉心烦,连带着对杨开泰的语气都不耐了起来。
“喏,就是这种表情。”杨开泰脱口而出。
连城璧向来吝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跟一个人再不对付,都会尽力维持表面的风度。
只有萧十一郎,他对他的烦躁、不爽、冷眼等等,总是摆在了明面上。
——当然,这里头其实也包括了欣赏。
连城璧:“……”
——他就不该多说那句话。
“你可以走了。”
——你可以滚了。
赵毅默默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做到不笑出声。
插科打诨一番,方才沉重的气氛消弭了不少。
杨开泰抱拳告辞,踏出房门前,又被连城璧叫住了。
“开泰。”
年轻的少堡主还是对他说出了心里话。
“从连家堡出去了之后,就没有靠山可以罩着你了,什么都要自己来。”
“万事小心,警醒着些。”
杨开泰是个货真价实的老实人。
老实人,总是容易被人家骗真心。
“我会的,城璧。”杨开泰的脸上微微动容着回头,迟疑一会儿,他开口问道,“城璧……我们……还算是朋友吧?”
连城璧望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希冀,轻轻牵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当然,我们一直都是。”
杨开泰高兴得眼眶都微微发红。
他重重应了一声,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承诺,离开书房的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瞧。
连城璧暗自腹诽。
——这不就被人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