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用罢早饭,正沿着花园小径踱步消食,远远便瞧见回廊下,风四娘正倚着柱子,目光遥遥追随着走远的杨开泰。
晨光勾勒出风四娘窈窕的侧影,她脸上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温柔,直到那个人消失在拐角,她才收回视线。
一转身,却差点撞上不知何时凑到眼前的阿石。
“哎哟!”风四娘抚着胸口,嗔怪地瞪了一眼,“臭丫头,走路没声的,想吓死我呀?”
阿石眼里闪着明晃晃的戏谑:“喂,看这如胶似漆、寸步不离的劲儿……你们两个,应该算是彻底和好了吧?”
风四娘颇为不自在地别开眼,轻轻点了点头。
那模样透出几分小女儿家的羞赧。
阿石看得有趣,笑眯眯地继续问:“你今天特意来堡里,是专门陪开泰哥办事的?”
风四娘脸色一僵,她望了望书房的方向,又望向阿石:“是……也不全是。阿石,其实……”
阿石直接问道:“是因为开泰哥要脱离连家堡的事,对吗?”
“你怎么知道?”风四娘惊讶道。
阿石眨了眨眼:“昨天你们在小溪边拉拉扯扯的时候,我们仨,不小心都听见啦~”
“你偷窥我们啊?!”风四娘顿时急了,“不对!你说「你们仨」?”
“是啊。”阿石坦然颔首。
“除了你,还有谁?”风四娘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阿石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给她听:“我,城璧,还有十一咯~”
“啊——?!”风四娘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万分,她跳起来一把抓住阿石胳膊,“你们全看见啦?!连城璧和十一郎也在?!……天哪!”
——她昨天那些又急又气的模样……岂不是全被人瞧了去!
阿石被她晃得头晕,揉了揉耳朵:“是啊……四娘,你小声点,我耳朵要聋了。”
风四娘捂住自己发烫的脸,又是懊恼又是尴尬。
好半晌,她才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忐忑道:“那……那连城璧他……当时怎么说啊?他什么反应?”
“他啊……他没说什么呀。”阿石道,“他早都察觉到了。”
“啊?”风四娘诧异。
——
连家书房,连城璧端坐在书案后,正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杨开泰带来的账册。
杨开泰垂手立在书案前不远处,耐心等待着。
屋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连城璧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抬眼看向杨开泰:“账目清晰,收支有度,比上次看时又齐整了许多。看来马场日常运营已经步入正轨。”
他顿了顿,指尖在账册封皮上轻点,似乎不经意地问道:“前些日子你驯服的那匹烈马性子野得很,听说伤了两个有经验的驯马师?”
“是,少主。”杨开泰点头道,“那匹马确实神骏,但野性难驯。不过……费了些周折,总算将它安置妥当了。”他如释重负道,“如今单独辟了一个安静的马厩给它,每日由我亲自喂料、刷洗,慢慢熟悉,已温顺不少,想必也不会再踢咬人了。”
“哦?”连城璧眉梢微挑,赞许道,“能让你亲自花费这般心思,想来确是匹难得的良驹,日后或可成为出色的种马。”
得到肯定,杨开泰精神微振,话也多了起来:“马群整体状况都不错。尤其是……有几匹血统优良的母马已经确认怀了驹,看胎相和母马的状态,这胎的种非常不错。只要后续精心照顾,生下来的小马驹定能卖个好价钱,也能为马场增添新的优良血脉。”
连城璧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杨开泰神采奕奕发的脸上。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开泰,看到你将马场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马场主了。我……”
他轻轻笑了笑。
“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这话出自连城璧之口,已是极高的评价。
杨开泰听得心头一热。
却听连城璧又继续道:“我相信……你的父亲在九泉之下,看到你今日的成长与担当,也必是心怀安慰的。”
杨开泰心下五味杂陈,抱拳感激道:“多谢少主的肯定……”
他神色一肃,深吸一口气。
“今天除了呈交账本之外,开泰……还把其他的东西,也都带来了。”
他朝门外唤了一句:“赵毅。”
一直守候在外的管家赵毅应声而入。
走到书案前,他恭敬地向连城璧行了一礼,将手里捧着的木匣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摆放在书案上。
“这是马场房屋的房契地契。”
“这是家里仆佣和守卫的卖身契与雇佣书。”
“这是杨家马场所有的财务清单。”
“这是商家往来的清单。”
赵毅退开。
“请少堡主一一过目。”
连城璧并没有去查看那些桌子上的东西,只是不动声色地轻叹一声。
“你把这些东西整理得如此清楚,看样子……也是想和我连家堡分得清清楚楚了吧。”
“是……”杨开泰鼓起勇气,“开泰……想就此脱离连家堡。”
他说完,心提了起来。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与震怒却并未到来。
连城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意外。
书房安静,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鸟鸣。
良久,连城璧只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理由?”
杨开泰组织了一下语言,诚恳道:“少主,开泰从小就在连家堡的庇护和先父的羽翼下成长。读书、习武、学着打理马场,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他的眼神渐渐悠远。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为父亲好好做件事。”
连城璧看着他眸里的伤感悄然化作了决心,变得越来越明亮。
“如今,他人不在了,替他报仇就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其他事情我都可以商量,唯有这件事,我不想假手于人。”
连城璧背过身去,不想再去看他的表情。
那是一个儿子真心实意地爱着自己故去父亲的模样。
——是他永远都不会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