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静静地听着,抬手一遍遍地摩挲着他的脑袋。
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她的手掌默默下滑,落在他紧绷的后颈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直到他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所以……”她轻轻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放了很久的问题,“你用了什么方法来释放你的愤怒?”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或者说,你用了什么方法来消减你心里的恨?”
有一瞬间,连城璧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沉默的火焰仿佛从两人的脚底窜出,燃烧着他们共同的皮肉与灵魂。
“怀瑛……”连城璧的声音有些嘶哑。
良久,阿石长叹一声。
“如果你认为它应该是秘密,那就让它永远是秘密。”
她结束了他的欲言又止,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你只要记得,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这是最坚固的盾牌,也是最仁慈的赦免。
剧烈而无声的颤栗,从他身体的最深处传来。
连城璧甚至分辨不清楚自己是否在哭泣。
——
阿石后来并没有在书房里呆太久。
待连城璧收拾好心情,她拍了拍他小声提醒:“好了,再抱下去,有人该冻成冰雕了。”
连城璧这才万般留恋地直起身,眼尾还残留着微红,但眼神已然清明。
阿石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又用替他抹去了眼角的湿痕。
“我该走了,”她指了指门外,“外头还有个实心眼的,估计还杵在那儿吹冷风呢,这都快一个时辰了。”
连城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紧闭的门扉,冷嗤道:“他应得的。”
阿石:“……”
她不再多与他纠缠,推门出来,果然瞧见灵鹫依旧站在小路尽头的老树下。
听见她出来,他才回身上前。
“进去吧。”阿石笑道,“好好说,别怕他。”
“多谢阿石姑娘。”灵鹫抱拳道。
阿石没有停留,径直离开。
至于连城璧与灵鹫在书房里究竟谈了些什么,达成了何种共识,她并没有刻意去探听。
有些事,男人之间需要自己解决。
只是自那夜之后,连家堡众人便发现,灵鹫开始频繁出入书房与练武场,接受连城璧的直接指派。
他的身份不再模糊,而是正式成为了连少堡主的属下。
至于他与连城瑾的关系,便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一种微妙而心照不宣的阶段。
——
萧十一郎回到连家堡时,远处天际只隐隐透着一丝将明未明的青灰。
万籁俱寂,整个连家堡都沉在睡梦中。
门前只有一队守夜的护卫,执着灯火,安静而警惕地巡视着。
不,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大门廊檐下悬着的灯火洒出温暖的光晕。
沈璧君就静静立在那片光里。
她似乎已等了些时候,身上披着一件素绒的斗篷,兜帽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清丽的面庞。
她的目光一直朝他归来的方向张望。
当萧十一郎的身影终于出现时,她满是担忧的双眸被骤然点亮。
她笑盈盈地望着他。
不言不语,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萧十一郎觉得心里很温暖。
流浪的心仿佛有了归处。
做一头独行的孤狼固然逍遥,天高地阔,无拘无束,不必对谁负责,也不必为谁牵挂。
可那样的日子,总在热闹散尽后,冒出无法言说的寂寥。
浮萍无根,随风飘荡,再美妙的丝竹听过也就忘了,再好看的风景瞧过也就罢了,再精彩的故事读过也只一笑而过。
而此刻,灯光下那道为自己守候的身影,让一切都有意义了起来,让他充满了奇异的力量。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踏实而强大。
萧十一郎牵住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捂热。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等我?”他疼惜地望着沈璧君,“阿石没和你解释清楚吗?”
“她和我解释得很清楚了。”沈璧君顺势挽住他的手臂,仰脸看着他,“道理我都明白,可……一想到你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就怎么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总是胡思乱想,倒不如在这里等着。”
“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萧十一郎歉然道。
沈璧君摇了摇头,笑得温婉而满足:“不用说这些。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比什么都好。”
两人相视一笑,相携走进了连家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