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一路牵着连城璧的手。
她的手不大,却温暖而有力。
连城璧任由她牵引,穿过花园,走过回廊,最终停在了临水而建的书房门口。
灵鹫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见阿石将连城璧带进水榭书房,自觉地在小径尽头便停下了脚步,恭谨地垂手立于树下。
室内光线昏黄,只书案上有一盏灯烛摇曳。
关上门,阿石便想松手处理这桩兄妹官司。
可连城璧却像是早有预料,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反手牢牢扣住。
阿石试着甩了两下,没甩开,反而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她抬头瞪他,却见他正用委屈的眼神直勾勾地瞅着她。
“我的大堡主,你又怎么了?”阿石用空着的那只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手劲还挺大。”
“你很少主动牵我。”连城璧的口气带着点控诉。
“……”阿石闻言一愣,妥协道,“好好好,不放就不放了,牵着也挺好,暖和。”
连城璧这才满意,牵着她走到窗边的太师椅旁,两人并肩坐了下来。
窗户开着一小道缝隙,冬夜的寒风丝丝缕缕地渗入,砭人肌骨。
不过两人皆习武,气血旺盛,这点凉意反倒让人彻底平静了下来。
“关心则乱,城璧。”阿石轻声开口,“你刚才……是太担心太在意了。话是重了些,但小瑾会理解的。”
连城璧苦笑着,喟然长叹。
“你知道你刚刚冲过去的样子,像什么吗?”阿石促狭道。
连城璧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刚刚的模样……一定很难看吧。”
阿石摇了摇头,认真道:“你刚刚的模样的确不冷静,却一点儿也不难看。”
她忽然凑近连城璧,伸手像个纨绔子弟那样轻佻地勾了勾连城璧的下巴,用一种油腔滑调的口吻笑道:“像连少堡主这样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哪有什么难看的时候呀~就算生气瞪眼,那也是别有一番风姿嘛!”
连城璧怔了怔,那张乌云密布的脸立刻明朗了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原来你那么会哄人高兴呢?”他攥住阿石那只作乱的手,包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想得我的哄,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阿石高傲地扬起下巴,“一般人我可不搭理~”
连城璧笑得更开心了。
玩笑过后,阿石敛了敛神色。
“城璧,你刚刚那样,虽冲动,但却坦诚。”她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人会笑话你,所有人都觉得情有可原……兄妹之间吵吵架,感情才能更亲近,不是吗?”
连城璧感慨道:“……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而且……”阿石歪了歪头,“你刚才的表现就像是个害怕女儿被臭小子拐走的老父亲。”
连城璧失笑道:“老父亲……我才比她大几岁?”
连城璧望向窗外昏沉的夜色。
“毕竟,长兄如父……我想,我平日里……大概对城瑾的确太过严肃,管束得也太多了些。”
池水倒映着零星的灯火和半弯冷月,映得他眼神幽幽。
“可是连你自己都不清楚一个合格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不是吗?”
阿石温柔的声音如同春日和煦的风,拂过连城璧的耳畔。
“你也是跌跌撞撞,凭着直觉在管教她。”
她的指尖缓缓抚过他的眉骨、颧骨,再用掌心贴合在他的脸颊上。
“一个人就算再聪明,也会有不明白该怎么做的时候。连家夫妇……他们没有好好教你,也没有好好教小瑾……所以你不必把什么都扛在肩上,那不是你的错。”
连城璧眼帘低垂,静静地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暖意。
她的轻声细语,就像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凿子,充满爱怜地敲碎了他的勉强与茫然。
“你才二十多岁,还是个年轻人,别说支撑起整个连家堡了,就算把所有事情弄得一团糟,把整个江湖搅得天翻地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所有人都看不出,她却看得出。
连城璧这次发脾气,不止是因为小瑾爱上灵鹫这一件超出他预期的事。
才从废墟里重建的杨家马场、损失半数战力的连家堡、怎么也解不开谜团的割鹿刀、老奸巨猾祸害武林的逍遥侯、即将脱离连家的杨开泰……
连城璧这辈子应该都没有过堆积了那么多问题的时候。
人的压力与焦虑总要寻得一个解脱的出口。
否则要么心死,要么身死。
书房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挤进窗缝的寒风,发出极其细微的呜咽。
连城璧放置在几案上的白色风车,被吹得悄悄转动起来。
良久,连城璧沉声道:“小时候,我对城瑾的感觉……一直很复杂。”
“你既喜欢她……又嫉妒她。”阿石道。
“是。”连城璧没有否认,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虚空,“她是我的妹妹,从小我就习惯照顾她,保护她,她性子天真活泼,虽然有时刁蛮任性了些,可到底还是个招人疼的小姑娘,我怎么会不喜欢她?”
“可我又做不到全然喜欢她。”他兀自诉说着,“在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我嫉妒她为何能得到父母的宠爱……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我又会嫉妒她身上流着的血……”
他颤抖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只觉自己丑陋的心境显现在了脸上,下意识想去遮挡。
阿石揽过他的脑袋,让他倚靠着自己的肩膀,能够把脸掩藏在黑暗的阴影里,不被这世上的任何人发觉。
“怀瑛,你知道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越来越愤怒。”连城璧压抑的声音闷闷传来,“可我的内心越是愤怒,我的外表就越是平静。”
他的眼睛里似乎有潜伏的野兽,蠢蠢欲动着准备随时撕咬世界。
“我以为我会疯掉……”
他的手臂环住了阿石的腰,收紧,仿佛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可连家堡不能有一个疯了的少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