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二锅头终于变了脸色,再次不紧不慢地说着。
“毕竟,你和萧十一郎一样,都是护刀家族的后人,不是吗?”
“少主……”
二锅头脸上那层伪装了多年的窝囊终于褪去,周身气势变得沉稳。
“你……是如何知道的?”
“其实,你起先一直都隐藏得极好。”连城璧背对着他,望着幽幽湖水,“这么多年,连家堡上下,从家父到我,都没有一个人能察觉你的不寻常。你几乎毫无破绽。”他话锋一转,“变故,就发生在萧十一郎出现之后。”
“儿子出现了,父亲总会受到些影响的,不是吗?”
二锅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关心则乱,谁也不能免俗。
“行动越多,破绽就越多。”连城璧转过身,锐利的眼神缓缓扫过二锅头,“你身在连家堡,任你再怎么谨慎,武功再怎么高强,只要你还关心萧十一郎,就免不了暗中做些什么,更免不了留下痕迹。而连家堡,最不缺的就是眼睛。”
他气定神闲地强调。
“——我的眼睛。”
“哈哈哈哈……”
萧沛忽然仰头,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少堡主果然心细如发,明察秋毫,萧某佩服。”
他收敛笑容,直视连城璧。
“那么,少主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我自然……是要处置你的。”连城璧淡淡道,“只是眼下,连家堡正值用人之际,逍遥侯虎视眈眈,我需要利用萧十一郎来对付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动了你,岂不是叫萧十一郎提前与我离心?”
二锅头忽而轻笑一声。
连城璧蹙起眉头,不悦道:“你笑什么?”
二锅头看了看他年轻而深邃的眉眼,坦白道:“如果那臭小子听到你这么说,心里应该会挺高兴。”
连城璧眉头拧得更紧。
——高兴什么?高兴我算计着如何利用他?
——简直荒谬。
“高兴你考虑他的感受,承认他的作用不可或缺。”
二锅头笑眯眯的模样和萧十一郎如出一辙。
“高兴你亲口承认把他当朋友了。”
“……”连城璧怔了怔,暗暗瞪了二锅头一眼,飞快地移开视线。
——萧家的人果然都讨人厌得很。
——怀瑛可不是萧家人。
“父子都一样的自作多情。”连城璧冷嗤一声,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正事。
二锅头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你既是萧家后人,那么对这把刀……”连城璧复又低下头,望着自己手中的割鹿刀,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刀鞘,“应该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熟悉吧?”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连城璧似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也不追问。
突然,他扬起手,在二锅头惊愕的目光中,将割鹿刀向湖面掷去!
刀身划出一道弧线,直坠向湖水!
下一刻,二锅头脚下一点,纵身而起,凌空踏步,手臂一长,眨眼已稳稳接住了下坠的割鹿刀,再行云流水地飞回亭中。
落地后,他第一时间双手捧刀,恭敬地递到连城璧面前。
“好!”连城璧抚掌赞叹,“好俊的轻功,踏水无痕,举重若轻!”
他并没有急着去接刀。
“萧十一郎的功夫,的确有你的影子。”
他不接,萧沛捧刀的胳膊便始终悬在半空中,两人之间隔着那把刀,陷入一种微妙而焦灼的静默。
半晌,连城璧终于伸出手,却不是接刀,转而把刀朝着二锅头的方向推了推。
“我说了,我要把这刀,交给你。”他重复道。
“这……”二锅头摸不透连城璧究竟在想什么,“少主是何意?”
“你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寻找这把刀,是为了什么?”连城璧道,“你想做什么,我就想让你做什么。”
二锅头心中一动,猛地抬头看向连城璧。
他忽然明白,他们这是想到一起去了。
“少主的意思是……”
“你不想把真正的割鹿刀交给逍遥侯,”连城璧替他把话说完,“我自然也是一样的。逍遥侯野心勃勃,此刀若落于他手,江湖必遭大劫,连家堡亦难独善其身。”
他就着二锅头捧刀的手,缓缓摩挲刀鞘上古朴的花纹。
“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交易之前,用一把足以乱真的假刀,瞒天过海。”
他抬起眼,直视二锅头:“我拔不出这把刀,也从未见过这把刀出鞘后的真正模样。但我想,你作为萧家后人,总该有些门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可靠的匠人,秘密锻造一把合格的赝品。至少,要为我们救人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连城璧手上用力,不由分说地将割鹿刀彻底推进了他的怀中。
“我想,在这件事上,我是可以相信你的,对吗?萧前辈。”
二锅头抱着割鹿刀,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属下竭尽所能。”
他了解连城璧的手段。
却没想到他的城府比他想象得更深。
连家堡不会留有异心的人。
——萧氏一族的名声与萧十一郎的性命,都掌握在连城璧的手中,他萧沛还能怎么选择呢?
连家,沈家与萧家早已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或许该庆幸,至少此时此刻,连城璧与萧十一郎是友非敌。
他相信,只要有那个人在,这相安无事的局面就永远不会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