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玩偶山庄沉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唯有素素厢房的纸窗，顽固地透出一团昏黄。

阿石坐在铜镜前，白日束发的带子解开了，浓密乌黑的长发毫无拘束地披泻而下。

素素静立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一把桃木梳，用指尖轻轻将她鬓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撩到耳后，从发顶一下又一下，力道均匀地梳向发尾。

她的节奏控制得极好，梳齿恰到好处地按摩着头皮，带来一阵舒缓的酥麻。

铜镜里映出阿石慵懒的眉眼。

不远处的床榻上，连城瑾早已踢开了半边锦被，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软枕，睡得双颊绯红。

“你呆在这儿多久了？”阿石问道。

“你们进来多久，我就进来多久了。”她的回答柔婉似水，避重就轻。

“我的意思是，你还记得清你从小到大一共在这个幻境里呆了多长时间吗？”阿石重新解释了一遍。

素素梳头的手一顿，嘴唇翕动片刻，轻声道：“我不记得了。”

“你是在这山庄里长大的？”阿石道，“大概之前，不少失踪的江湖人士都被困死在了这里吧？”

素素抬眼，目光与镜中阿石的视线在铜镜里相遇。

她脸上的浅笑温柔得体，眼中却平静无波。

“素素不明白姑娘在说什么。”

“不明白没关系，”阿石耸耸肩，全然不在意，“我不过是看这长夜漫漫，找点话头闲聊解闷罢了，素素可千万别嫌我啰嗦。”她话锋一转，“哎对了，你真的不怕我们把你隔壁那间房翻个底朝天吗？”

“素素早已言明，”素素幽幽叹息，爱莫能助道，“素素与诸位进来的方式并无二致，故此，对这山庄的进出之法，实在是不清楚。”

“是不清楚，还是就算知道也没办法？”阿石打趣道。

素素闻言，并未动怒，反而从发出一声辨不清情绪的笑来。

手里的桃木梳尽职尽责地滑过阿石浓密的长发。

“阿石姑娘真是会说笑。素素不过是个见识短浅的弱女子。家公子命我在此处侍奉，我只知循规蹈矩，听命行事。”

她用谦卑和认命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盾牌，将所有试探都隔绝阻挡。

房间里安静许久，只有连城瑾越发沉酣的呼吸声。

“说起来，你家主子对你好吗？”阿石又问。

素素没有立刻回答。

带着脂粉香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停顿都要长。

她放下桃木梳，将那已经梳得顺滑又泛着光泽的长发仔细地拢好，归拢到阿石一侧的肩前。

然后，她的双手又按上了阿石两侧的太阳穴。

服侍按摩的手法精准而老道，拇指按住太阳穴缓缓打圈，其余四指则顺着头部经络的走向按压揉捏。

阿石只觉得一股酸胀过后的舒坦暖流，随着她指尖的游走扩散开，她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喟叹。

就在这片令人昏昏欲睡的舒缓静谧中，素素的声音再度响起，像隔着一层潮湿的雾气。

“家公子……对素素自然是好的。”她顿了顿，好似是在回忆，“他予我活命之恩，给我衣食无忧，免我流离之苦。他请来师傅，教我识文断字、琴筝笙箫、临帖绘画，更费心教导我如何察言观色、烹茶煮酒……若非公子悉心栽培，素素恐怕仍是浮萍野草，甚至早已尸骨无存了。”

闻言，阿石不置可否，只敷衍地应了一声。

素素见她面色淡淡，心中莫名有些不甘，反而追问了起来。

“怎么，不知阿石姑娘有何高见？”

“没有啊。”阿石道，“我只是觉得，他对你们好像也没有很好。”

“哦？”素素嘴角的笑意淡去几分，“你又从何看出？”

“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阿石笑道，“你自己都犹豫怀疑的事，怎么反倒来问我了呢？”她意有所指道，“他到底对你们姐妹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素素的脸色冷了下来，手里的动作也停下了。

——看来是没法再享受这按摩的手艺了。

阿石遗憾地叹了口气。

“阿石姑娘，夜确实很深了。您的头发已然梳妥，按摩也已做过。”素素口气疏离道，“不如……早些回房安寝吧。这山庄夜晚寒湿重，莫要着了凉。”

她微微侧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好吧。”阿石站起来，“今晚多谢素素巧手，我和小瑾都能睡个好觉了。”

她走到床边，轻声细语地呼唤连城瑾：“小瑾，醒醒，咱们回自己屋里睡去。”

连城瑾呢喃几句，翻了个身睡得香甜。

阿石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把她抱了起来。

突然的腾空感和姿势变化，终究是扰了连城瑾的深眠。

她迷迷糊糊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花了一两息的时间才辨认出是谁，下意识伸出双臂环住了阿石的脖子，把自己朝她怀里拱了拱：“嫂子……别闹……”

“胡说什么呢……”阿石低低埋怨了一句，稍稍窘迫。

好在她的身量比连城瑾要高一些，所以才显得这场景没那么局促与滑稽。

“天色已晚，我和小瑾就不打扰了，多谢素素款待，告辞。”

阿石抱着连城瑾走出房间。

素素心里一动，忽而开口：“你真的以为，找到了出口就能够出去吗？”

阿石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