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他承认道,“怀瑛,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聪明,一点就透。”
他缓缓讲述起来。
早年,他确实是因老堡主连正庵对他有救命大恩,心怀感激,才答应为连家堡做事,更多是客卿的身份。
后来决定彻底与百草山庄割席,真正的原因,确实是因为百草山庄的当家主母孙秀荷。
那个女人,野心勃勃,掌控欲极强,一心想要将百草山庄的一切牢牢抓在自己和儿子陆怀慎手中。
绿柳作为山庄中除了庄主陆远洲之外资历最老、深受弟子敬重的师叔,自然而然地成了她眼中的绊脚石。
唯有他空出自己的位置,才能保证她在山庄内部的绝对权势。
起初,绿柳并没有把这个端庄守礼的嫂子真正放在心上。
念在她是自己师兄陆远洲的内人,他对她甚至没有什么防备之心。
待他恍然惊觉一切不对之时,为时已晚。
山庄内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奇怪,许多原本亲近的弟子渐渐疏远了他。
他慢慢发觉自己被整个山庄有意无意地排除在外了。
孙秀荷的手腕,比他想象的要高明和隐蔽得多。
饶是如此,绿柳起初也并没有想着要与百草山庄分道扬镳。
那里是他学艺成长的地方,有他的师兄,有他半生的心血。
但陆远洲的态度才是最让他心寒的。
陆远洲一如既往地醉心于他的医学研究、武道探索,终日沉浸在药庐丹房和古籍秘卷之中,对身边人、身边事的变化,始终漠不关心。
对于妻子的所作所为,对于他这个师弟在山庄内逐渐被边缘化的处境,他仿佛毫无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并不在意。
绿柳知道,他的师兄天性如此。
当初老庄主故去,将百草山庄的一切托付给陆远洲与他时,便曾单独嘱咐过绿柳,要他多多帮衬与提醒他这个不擅沟通的师兄。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的师兄性子虽冷,却是个良善的人。
他只是不通人情世故。
所以,绿柳没有太多的埋怨与责怪。
直到如今,他内心深处依旧保持着对师门、师兄的绝对崇敬。
只是,令他怎么都没想到,陆远洲对自己的一双儿女——陆怀瑛和陆怀慎——居然也是如此的冷淡。
这不得不让绿柳开始重新审视陆远洲这个人。
那么多年,他是否真的错认了师兄?
否则,怀瑛怎么会……怎么会在那个家里,被欺负到需要用假死来寻求解脱的地步?
若是当年他还在百草山庄……她是不是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委屈了?
阿石见绿柳望着他的眼神愈发愧疚,大概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绿叔。”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道,“你可别随便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呐……这不是你的错。”
她凑上前,扯了扯他的胡子,就像小时候会做的那样。
“家事,终究只能是家里人自己去解决。外人插手的余地,本就有限。”
她又用另一只手没大没小地拍了拍他的额头。
“那个家的根是烂的,你改变不了什么……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绿柳并没有因为阿石的宽慰而舒展眉头,他只是苦着脸把自己的胡子从她的手里解救了出来。
“怀瑛……”
“说。”
“那……师兄和孙秀荷的死讯,你知道吗?”绿柳问道。
阿石抿了抿唇,低声道:“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他们的死因……”绿柳犹豫道。
“怎么,”阿石挑眉道,“你觉得他们两个的死因存疑?”
“实在是……师兄当年虽说痴迷武道炼丹,但身体一向硬朗,他的死讯传来,说是练功走火入魔,突然暴毙……我总觉得……太过突然,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绿柳艰难地说道。
“你怀疑陆远洲的死,与孙秀荷有关?”阿石直截了当道。
“是……我确实有过这样的怀疑。”
绿柳对于阿石直呼父母姓名,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虽然……师父在世时,曾不止一次隐晦地与我提起过,他担心师兄……最后会栽在自己痴迷的东西上……”
百草山庄的老庄主晚年曾私下里语对绿柳提点过。
他看得明白,陆远洲在医道和武学上的天赋有限,心性又过于执着,恐怕难以真正驾驭《春草经》。
《春草经》作为医术圣经,奥妙无穷,却也暗藏凶险。
然而陆远洲却终日沉迷于武道突破、药术炼丹,日复一日地钻研……与真实的生活愈发脱离……
“但真的听到他走火入魔而死的消息,我还是……还是……”绿柳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是无法相信,觉得其中有孙秀荷的手笔,是吗?”阿石道。
“没错。”绿柳颔首。
“那又如何?”阿石面不改色道,“你想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呢?就算想替陆远洲报仇,恐怕也晚了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