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故事的阿石吐出一口浊气，抬眼去瞅沈太君的表情。

——不出意外，十分凝重。

沈太君倚靠在床头的软垫上，原本就不好的脸色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定定地望着虚空，似乎是在整理混乱的思绪。

“所以……你的意思是……”

就在阿石犹豫着，是不是该让老太君一个人冷静一会儿时，她幽幽地开了口。

“璧君和城璧……他们两个人，已经……和离了？”

“所以现在，是你和城璧在一起了？”沈太君仿佛对此并不是很意外。

“是。”阿石直视着沈太君的眼睛，坦然道，“现在是我和城璧在一起，两情相悦。”

沈太君缓缓闭上眼睛，长叹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城璧这孩子，是真的执着……”

“老太君？”阿石疑惑。

“小时候，他曾对我说过，他喜欢你，想娶你为妻。”

沈太君仔细回忆着，眼光悠远着感慨。

阿石怔了怔，没想到她会忽然说起这个。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时，他尚且年幼，我只当那是小儿无心戏言，一时兴起的童言稚语，并未放在心上。”

她的语气里带些不可思议，又恍然惊觉。

“却不曾想……他竟是……始终藏着这份心思……兜兜转转，到底还是……唉……”

“若只是璧君一人不愿，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沈太君颓然道，“可要是连城璧都心有所属，那这桩婚姻……的确……没有了任何可能……”

阿石听着这番话，心底却升起一些不忿来。

“老太君，你这话说得就有失偏颇了。”

“哦？”沈太君看向阿石的眼神有些锐利，“如何偏颇？”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必须在两个人都愿意的情况下才能成。”阿石认真道，“凭什么非得城璧不愿意了，这场婚姻才算结束呢？”

她忍不住微微提高了声音。

“难道君儿的意愿就一定低于城璧的意愿吗？”

“你一直觉得，我偏心城璧，是吗？”沈太君道。

“是。”阿石回答得干脆利落，“从小我就这么认为。”

“怀瑛……不是这样的……”沈太君的面容浮现出疲惫和与无奈，“我们沈家，实在是欠了连家许多……更何况，沈家世代背负着守护割鹿刀的使命……璧君她一个的女儿家……这份责任实在是太危险，太沉重了！她如何能抗下？”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复又变得强势且笃定。

“她需要一个强大的依靠，一个能庇护沈家的依靠。连家堡的少堡主连城璧，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没试过，您怎么知道她不能？”阿石反问道，“从头到尾，您就没培养过她不是吗？”

“我怎么没有培养过她？！”沈太君愠怒道，“诗词歌赋，让她知书达理；女红中馈，让她持家有道；礼仪规矩，让她行止有度……我甚至还传授了她沈家的金针之术，作为防身保命之用！我耗费了无数心力，将她抚养长大，教导成人，我……”

“最后再把她送到别人家里去，让她给别人家的儿子做好妻子，是吗？”不等她说完，阿石便戏谑地接上了她的话。

“这……”沈太君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横眉怒目道，“女子终究是要出嫁的！相夫教子，便是归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哪片天？哪块地？哪本经？哪份义？”阿石连珠炮似的反问。

“三纲五常，礼之大体！”沈太君的声音都激动得颤抖了起来。

阿石却丝毫没顾忌，扬起下巴不服气道：“老太君，我虽然从小野惯了，没什么大家闺秀的样子，但好歹也是读过书的，您可别糊弄我。”

她和沈璧君不一样，不会因为沈太君是长辈的身份而委婉半分。

看着沈太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心一横，索性把话全倒了出来。

“要我说，您要是像培养大家继承人那样培养君儿，就不会有那么多事情！”

阿石嫌弃地撇撇嘴。

“君儿早些出面当家，说不定沈家根本不会欠连家堡那么多债务……”

“你……你懂什么？！你一个黄毛丫头，知道经营一个家族有多难？！知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吗？！知道沈家守着割鹿刀，如同怀揣巨宝行于闹市，那有多危险呀？！”

阿石几乎可以肯定，若不是沈太君此时是瘫痪之身，如今她的手恐怕已经戳到了自己鼻梁前，说不定还会举起她的龙头拐杖。

沈太君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尖锐得变了调。

“璧君她……她那样的性子，如何应付得来？！我……我那是为了保护她！你……你简直……胡言乱语！”

“好好好……我不懂，我不懂，老太君您消消气，消消气……”

见她急得脸色涨红，阿石也怕把这位瘫痪在床的老人气出个好歹，于是便赶紧收起那副辩论的架势，上前伸手轻轻拍抚着沈太君的背，为她顺气。

“是我胡说八道，是我年少轻狂，口无遮拦……您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君儿知道了该多担心啊……”

她脸皮厚、认错也快，就算是这么近距离接触沈太君那能杀死人的眼刀，她也丝毫不怵，只管赔笑。

好不容易，在阿石低声细语的安抚下，沈太君总算平静了下来。

沈太君忽而嗤笑出声。

“怎么了，老太君？”阿石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