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峰谷底。
沈璧君独自站在木屋前的台阶高处,仰头忧心忡忡地遥望被落日染红的峰顶。
“你在担心他们?”
沈璧君回过头,只见连城璧缓步走来,将手里素色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
“谷底风凉,当心受寒。”
“城璧……”沈璧君轻声道,“也不知道他们上去之后会不会与逍遥侯撞见……”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向身旁的男子,眸中流露出关切。
“你不担心阿石吗?”
“担心……”连城璧长长叹了一口气,“怎么会不担心呢?”
他的目光投向天边,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个让他牵挂的身影。
“只不过,劝也劝不住……”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是心神不定,想做什么都静不下来……方才在屋里看了两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想调息运功,气息又总是不稳。所以只好出来走走,盼着她早些回来。”
——若不是内伤还未痊愈,上去反倒会拖累阿石,他一定跟着她。
他眉宇间流露出一种松快的柔软。
“城璧……”沈璧君浅笑道,“你跟以前相比,真的不一样了好多。”
“是吗?”连城璧转头好奇问道,“我以前是什么模样?”
“以前啊……”沈璧君歪了歪头,“以前……你总是一副严肃的模样。虽然经常对我笑,可看着老是心事重重的,让人……很难亲近。”
“我以前……很严肃?”连城璧有些意外。
沈璧君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老实说,竞马大赛那次与你重逢,我心里还是有些怕你的。”
“你怕我?”连城璧眉梢微挑。
“那是以前。”沈璧君笑意加深,“现在不会了。”
“因为关系熟络了?”连城璧追问。
“也许吧。”沈璧君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看到你爱上怀瑛的样子,才深深感受到你像个真实的人,也发现了你更多不同的面貌……”
“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像个假人?”连城璧道。
沈璧君眨眨眼,打趣道:“你自己猜咯~”
见她神采飞扬的眼神,与初见时小心翼翼低眉顺眼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连城璧低笑:“你说我变化大,那你变化不大吗?”他顿了顿,回忆道,“当初与你重逢,见你纤纤弱质,温婉守礼,怎么都想不到,日后你能为了萧十一郎,做出殉情这样轰轰烈烈的事来……”
“是啊……”
风起,吹乱了沈璧君的头发。
她抬手将一缕发丝拢到耳后。
“我们都变了很多。”她望向天边愈加深沉的霞光,忽然道:“或许……这并不是改变,而是我们终于有勇气显露出原本的样子呢?”
连城璧沉默了片刻。
“或许吧。”
“城璧,”沈璧君认真地望着他,“你没有觉得自己平静了许多吗?”
“「平静」?”连城璧重复这个词。
“是,「平静」。”沈璧君斟酌着话语,“就好像……心里那团总是烧着的火,渐渐熄了;不再非要和这个世界较劲,也不再总把别人当作敌人了。”
“总而言之呢……”她总结道,“好像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好了一些。”
静默了好一会儿,连城璧才缓缓开口。
“大概是因为……再次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美好吧。”
毕竟经历过那么多事,无论如何都该有所成长了。
“从前我大概是目空一切,眼高于顶,自然没什么心思观察身边的事物。现在……”
他环顾四周,深深呼吸。
“夕阳很好,山风很好,等待一个人回来的心情……虽然焦灼,却也很好。”
“因为怀瑛?”沈璧君揶揄地望着他。
连城璧学着她先前的语气,好整以暇地调侃道:“你猜呢?”
“嗨呀城璧!”沈璧君佯装恼怒地嗔了他一眼,“你这是在报复我是不是?小气鬼……”
连城璧朗声笑了起来。
见他笑得开怀,沈璧君自己也忍不住展颜轻笑。
眼眸里潜藏明锐的风华,在晚霞的曦晖里熠熠。
「眸含春水,骨韵秋霜。」
连城璧心中忽地冒出了这八个字。
“喂——”
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唤从不远处坡道的尽头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阿石从一块山石后跳了出来。
她手里提溜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牛皮纸袋,举起胳膊用力挥舞着,笑得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