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陆怀瑛已死，陆怀慎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可同时他的胃里又觉一阵翻搅，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愧疚叫他止不住的颤栗与难堪。

沉闷半晌，他哑声道：“烧了吧……什么的都别剩下……”

两行清泪，竟真的从他眼眶滑落。

这悬崖还是当日他亲手将其推落之处。

峭壁之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一如当初。

他以为这样可怕的地方能够杀死他的妹妹。

可他失败了。

他的妹妹生命力惊人地顽强。

于是这回，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动她了。

所以，这次要杀她的，是他们的母亲。

陆怀慎愣愣地望着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心里忽地涌起一股莫名的畏惧。

此时他是要哭还是要笑？

连他自己都弄不清了。

最终，千般情绪汇集成一副哭不得笑不动的扭曲表情。

他像是在忏悔，又有诸多庆幸。

挣扎沉醉了好一会儿，却不敢再多看陆怀瑛哪怕一眼。

良久，陆怀慎拂袖转身，匆匆远去，只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

不远处，枝叶茂密的树林。

春花借助绝佳的目力，将陆怀慎那闭目、流泪、拂袖离去的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她确信自己的假死药不会有任何问题。

服用药物后气息脉搏逐渐微不可察，直至短时间的消弭，身体自然跟着冰凉僵硬，与行尸走肉无异。

只是面对这对心狠手辣的母子，她必须小心为上，确保万无一失。

春花撇了撇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惺惺作态……”她低声啐了一口，“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她翻了个白眼，从树上滑下。

事已成，即刻离开才最妥当。

春花带着尚在假死状态中的陆怀瑛迅速返回山中小院。

尹仲收到消息，早将紧要之物收拾妥当。

不过两个轻便包袱，一些银两、重要的药材和几本旧书而已。

对于此次仓促的离开，他心中早有准备，并未多问。

他们雇了一辆马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

他挥动马鞭，驱策着两匹驽马，踏着渐渐明亮的晨曦朝城门方向而去。

不多时，车厢内服下解药的陆怀瑛慢慢苏醒。

“你醒啦～”一直守在她身边的春花将她搀扶着半坐起来，小心地喂了她一口温水。

水流滋润了干涩的喉咙，迷迷糊糊的陆怀瑛彻底清醒。

她有些茫然地转动眼珠，看着眼前熟悉的春花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要去何方？”

她感受到了身下的颠簸，也听见了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这是在奔向新生活的路上啦～”春花展开双臂兴高采烈道。

陆怀瑛一愣，被她的欢天喜地搞怪的模样逗乐了。

“春花姐……”

话到嘴边，她却忽而哽咽。

“谢谢……我给你和仲叔实在是……添了许多麻烦……”

“嗨呀，你看这……”春花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陆怀瑛的脸，“怎么又哭上了？”

她心里暗暗嘀咕。

——嗯，手感还是太瘦了点，没什么肉，往后得多找些好吃的投喂才行，总不能只胖她一个人。

“大家都那么熟了，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用那么客气嘛～”

“真的？”陆怀瑛擦擦眼泪，抬眸确认道。

春花颔首笑道：“真的。”

——直觉告诉她，陆怀瑛有话要讲。

一旁闭目养神的尹仲此时也望了过来。

“……”

车厢内安静下来。

陆怀瑛低头踌躇，似乎在积攒勇气，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马车内的其他两人都耐心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忽然，噗通一声，陆怀瑛猝不及防地跪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春花姐！我的确有一事相求！”她面朝春花，挺直了脊背，掷地有声道，“求求你，收我为徒吧！我想跟着你学本事，学武功，学医术，学一切你愿意教我的东西！”

她仰着脸，眼神里充满了决绝的恳求和对春花的崇拜。

春花挑了挑眉，对此半点都不意外。

她用视线询问尹仲的意见。

尹仲则是若无其事地转移了目光，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这是随她自己决定了。

“我没收过徒啊，听上去就很麻烦啊……”春花皱皱鼻子，漫不经心地瞥了期期艾艾的陆怀瑛一眼。

“听上去就很麻烦啊……又要教功夫，又要管吃喝，说不定还得操心徒弟闯祸……”

见陆怀瑛谨小慎微的模样，她心里头怎么都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