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瑛独自留在树林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春花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打听清楚了。”
春花的脸色复杂。
“今日……确实是百草山庄在办丧礼。”
她顿了顿,斟酌字句。
“他们说……病了一年的陆家二小姐陆怀瑛,三天前……去世了。灵堂就设在前厅,据说……明日就要下葬。”
陆怀瑛睁大了眼睛,空白的表情在脸上僵持了许久。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喃喃地重复道:“我……我死了?”
有那么一刹那,她对这个世界都产生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呼吸着,心跳着,可她的家却已经对外宣布了她的死亡,甚至准备好了她的葬礼和坟墓?
——她该有怨怼吗?
——或许……或许是家里人太久找不到她了,所以真的以为她已经死了,不是吗?
春花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她伸出手,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郑重地问道:“怀瑛,现在……你还要回去吗?”
沉默半晌,陆怀瑛缓缓抬起头,眼神执拗且平静。
“春花姐,”她振振有词道,“人总是要回家的,不是吗?”
无论那个家以何种面目迎接她,有些事情,必须由她自己确定。
仲叔说得没错。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春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好,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无论发生什么,记得,我在外面。”
陆怀瑛最后对春花露出一抹感激的笑,转身悄无声息地向着百草山庄的后墙潜去。
她的内力恢复得很好,只身形一纵,便翻过了墙头,消失宅院的阴影之中。
春花寻了处地方盘膝坐了下来。
她腕间那只莹润的白蚺玉镯,忽然闪烁几下,紧接着便化作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灵活地顺着她的手臂游窜而上,盘踞在她的肩膀上。
昂起头颅,它的蛇信子快速吞吐了几下。
【花花,瑛瑛已经回家了,你为什么还不走呀?】
小红歪了歪脑袋,不解地看着春花。
“她还会再出来的。”春花耸了耸肩。
【这样啊……】小红似懂非懂地摇摇脑袋,金瞳一亮,【那我们能不能先偷偷溜走去买烤鸡?】
生怕春花没印象,它迫切地解释了起来。
【就是来时路过镇子街头,那家饭馆里飘出来的香味!我惦记到现在了,那烤鸡一定很好吃!】
想起那诱人的香气,小红甚至不由自主地咂了咂嘴。
“不行。”春花冷酷无情道,“我们得等她,不能离开。”
【好吧……】小红哀怨着耷拉下了脑袋,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凑近春花的脸颊讨好地蹭了蹭,【那一会儿等瑛瑛出来了,你就带我们俩一起去买烤鸡,好不好?说定了噢~】
“行吧行吧。”春花被逗乐了,摸了摸小红冰凉光滑的小脑袋。
——笨小红,等那时三更半夜的,店家早就关门了,别说烤鸡,估计连根鸡毛都买不到啦~
安抚好小红,春花深呼吸,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
云层压得更低了,夜风也带上了一丝迫人的潮意。
“看来,过不久又要下雨了。”
——
陆怀瑛隐在一丛茂密的紫竹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整个山庄寂静得可怕。
她熟悉的亭台楼阁依旧伫立,只是如今都被一匹匹刺眼的白布所覆盖。
那些素绸像是无数挽联,又像是缠绕在这座宅院上的苍白的枷锁,诡谲又阴森。
她定了定神,凭着记忆,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回廊庭院,来到了前厅灵堂。
烛火通明堂厅里,白色的帷幔层层叠叠,正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棺材前方的高几上,立着一个崭新的灵牌,上面刻着的字,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看得清清楚楚。
——“爱女陆怀瑛之位”。
那七个字,刺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凉风从身后卷了进来,惊得那白烛火苗好一阵摇摆。
这就是她的家,在她历经生死、伤痕累累归来时,给她的欢迎仪式。
——一场精心准备的葬礼。
代表着陆怀瑛这个名字即将从百草山庄的未来抹去。
可如今,她回来了。
她的家人们会否回心转意呢?
“你是谁?!”
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惊疑和愠怒,猝然响起。
陆怀瑛浑身一僵,缓慢地转过身。
廊檐下昏黄的灯笼光,映出了来人的面容。
——她的母亲,孙秀莲。
她显然是从后院厢房方向过来,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其他人。
一身质地精良的素白锦衣,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记忆里她对她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此刻的表情却是惊骇。
她正死死地盯着陆怀瑛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