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山庄。”尹仲晃着摇椅，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你一直拖着不想回去，不管是因为没想好怎么面对家人，还是另有隐情，我都不在乎。”
他缓缓睁开眼睛，一直和善的眼睛里却掠过了陆怀瑛从未见过的凌厉。
那种颇具威压的眼神，陆怀瑛曾在自己父亲眼里见过。
可他身上的气势早就远远超过陆远洲。
——她才反应过来，有一个像春花这么厉害的女儿，尹仲这位父亲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江湖人?
“《春草经》是什么东西，春花不知道，或许也不怎么关心，我却是略有所耳闻。”尹仲徐徐道，“非百草山庄继承者，不得修炼。”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想，你对回家这件事推三阻四，跟百草山庄传位继承之事多少有点关系，对吗？”
“仲叔……”陆怀瑛被戳中了心事，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尹仲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并未继续逼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点闲聊般的意味。
“陆远洲这个人，在医道上的确有那么点祖传的天赋，守成也算尽力。可要论武道资质，实在平平，而且，”他微微停顿，似在斟酌用词，“脑子嘛，也不算特别机灵通透，只顾着闷头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事，最容易被表象和亲近之人左右。”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浑身僵硬的陆怀瑛。
“不过，他的女儿，倒还算不错。心性、韧性、天赋，都比他强。”
陆怀瑛抿唇敛眸。
她实在是不清楚尹仲到底了解多少，又看出了多少。
但她知道，她所有的心思在他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春草经》的修炼，天时、际遇与个人天赋，缺一不可。”
尹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口气却带上一些漫不经心的轻视。
“很多年以前，机缘巧合，我曾经见过你哥哥陆怀慎一次。”
他摇了摇头。
“观其行止，察其气韵，天赋嘛……只能说尚可，中人之资。按着陆远洲强者为重的做派，照理来说，你更有机会成为百草山庄下一任的继承人。只不过……”
尹仲眯着眼睛似是在回忆什么。
“你娘孙秀莲，却是个古怪偏心的。”
他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对她的评价。
“她既是守旧之人，却又野心勃勃。”
刹那间，陆怀瑛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原来仲叔他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百草山庄，知道《春草经》，甚至连她家里人的情况都一清二楚！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尹仲轻轻叹了口气。
“怀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对于别人家的家族秘辛，我兴趣并不大。”
——左右不过是大家族里的权钱利力罢了。
他敛起一身气魄，恢复了如常的平和。
“怀瑛啊，”他再次开口，唠家常一样娓娓道来，“你就当是体谅体谅我这个做父亲的，担忧自己女儿的心情吧。”
他望向陆怀瑛的眼神真挚。
“凤儿那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细。她救了你，带你回来，就是把你放在了心上。你的事一日悬而未决，她心里就一日记挂着，为你操心。”
“你的事能早日解决，凤儿也能早些放心。”
“到时候是走是留，你们两个自己商量就行。我只是不想不明不白地让事情继续拖下去。”他语重心长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是回家瞧瞧，不算仲叔难为你吧？”
陆怀瑛听着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心中百感交集。
她鼻尖微微发酸，苦笑着默默摇了摇头。
“不，仲叔，您没有难为我。您说的……都对。”
她并不排斥尹仲对她的试探与告诫。
因为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出自真心。
眼底流露的慈爱不是假的。
那是她幻想中的，父亲提起女儿时会出现的表情。
——但陆远洲应是永远都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陆远洲并不是一个亲切的父亲。
在陆怀瑛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很忙。
他对自己的朋友、兄弟可以谈笑风生、热情周到，对自己的医书剑谱又是虔诚珍惜、投注心血。
但在家里，面对妻子和孩子，他却常常显得冷淡又不耐烦，仿佛家人只是他生命中一个按部就班、无需过多投入的部分。
更遑论，她上头还有一个哥哥陆怀慎。
——在大多数像百草山庄这样的传统大家族里，长子总是被寄予厚望，自然也分走了父母绝大部分的关注和资源。
因此，陆怀瑛与父亲之间的亲情，实在谈不上深厚。
陆怀瑛从小就格外喜欢马，喜欢它们奔跑时飞扬的鬃毛和自由不羁的气息。
百草山庄虽大，却并不养马，所以她才特别喜欢往交好的杨家马场跑。
在杨府，姑姑陆秀荷温柔娴静，对她总是和颜悦色。
姑父杨天赞更是和蔼可亲，还会亲自带她去挑小马驹。
表哥杨开泰虽然有些憨直腼腆，却是个老实善良的玩伴，从不会欺负或冷落她。
所以小时候的陆怀瑛，最喜欢呆在杨家，甚至不止一次偷偷幻想过，如果自己是姑姑和姑父的孩子，那该有多好。
如今，坐在这静谧的山中小院里，陆怀瑛又开始忍不住幻想起来。
——做尹仲的女儿，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她很感激春花，发自内心地喜欢春花这样明亮温暖的人。
她更加崇拜着她那身神鬼莫测的武功和医术。
可这也不能掩盖她心中对春花的羡慕与嫉妒。
——她的父亲可真爱她啊。
——
篝火燃烧飞起的几点星子，向上飘升，融入沉沉的夜幕。
焰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阿石正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