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山庄,尹二爷?”连城璧的语调微微上扬。
阿石侧过头去:“你见过他?”随即她又了然,“是该见过的。”
尹仲早年名声显赫,在武林中地位超然,身为连家堡的继承人,见过他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
也是她病后被关在百草山庄多年,才会对这些江湖事知之甚少,后来得知仲叔和春花真实身份的时候,还惊讶了好一会儿……
“见过。”连城璧颔首顿了顿,“御剑山庄尹二爷,当年在江湖上,谁人不知。”
他身为江湖大家的继承人,曾好几次与尹仲有过交集。
然第一次见到尹仲的场景,留给他的印象最为深刻,也最为惊艳。
那时候的尹仲,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真正是如日中天,风华正茂,耀眼得令人无法逼视。
连城璧记得很清楚,那场规模盛大的武林大会上,自己随着连家堡的长辈前去观摩,还是个身形未足的少年,不动声色地隐在人群之中,观察着那些名动四方的人物。
大会的高台之上,群雄汇聚。
但当尹仲出现缓步登台时,整个喧嚣的会场都安静了下来。
他并未穿戴多么华贵的服饰,只是一身质料上乘的深色长袍,可就是那般随意一站,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魄。
连他的父亲连鹤年,站在尹仲身旁也生生被压了一头。
连城璧站在台下人群中,仰望那个身影。
他看见许多平日里趾高气扬、名声在外的武林名士,在尹仲面前都收敛了傲气,带着敬重乃至些许讨好的神色,主动上前见礼,点头寒暄。
他更看见尹仲面对群雄,从容不迫,侃侃而谈。
无论是调解纷争,还是议论武功时局,其言谈举止间尽是从容。
那份挥洒自如的气度和睥睨群伦的霸气,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上。
——这就是武林盟主的气度与风采吗?
不,真正的武林盟主是尹浩,或者更确切一些,是以尹浩和尹仲为首的御剑山庄。
但在连城璧的心里,尹仲才是御剑第一人。
强大,沉稳,睿智,手段狠绝,令人心折,也令人敬畏。
年少的连城璧不得不对此心生崇拜与向往。
只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多年之后,那位叱咤风云的尹二爷竟会急流勇退,隐居山野。
更想不到的是,尹仲认回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又与怀瑛成为了义父义女的关系。
这机缘巧合,叫人感慨。
连城璧从回忆中抽离,目光重新聚焦在阿石脸上。
“你既成为了尹仲的义女,想必是……回了百草山庄之后……”
“没错。”
对于连城璧的迟疑,阿石倒是干脆。
她手里的树枝没好气地戳了一下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我那时的家人让我很失望。”
她脸上的失落并没有多持续一刻。
“但是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家人。”
她明媚的笑让连城璧呼吸一滞,心头泛起了绵密的酸麻。
“每一个都喜欢。”
她强调道。
“好,你喜欢就好。”连城璧长叹一声,柔声道,“那后来呢?你跟着你师父走了?”
阿石所说的事情与他所知道的相差无几。
可依旧未解他心中的许多疑惑。
直觉告诉连城璧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至少发展到现在,事情远远没到需要怀瑛改名换姓,与百草山庄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所以,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
陆怀瑛与春花一路紧赶慢赶,抵达百草山庄附近时,天色已黑透。
此时不见星月,只有浓厚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闷湿。
远远望去,山庄的轮廓比记忆中更加冷寂。
当她们借着昏暗的天光靠近时,却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一幕。
——山庄的门楣竟悬挂着白色绸布。
不仅如此,她们跃上高处眺望观察,发现廊柱、檐角,乃至庭院里的树木枝桠上,都系着长长的白幡!
整个山庄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哀戚之中。
“嘶……”春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皱眉道,“这看上去……可不太妙啊。怀瑛,你家这是……谁出事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跳。
“还是……”
她心底忽而升起不忍之情,没有再说下去。
陆怀瑛却是知道她想说什么的。
夜风吹得那些白幡猎猎作响,那声音听在她的耳中,像是有人在低泣。
谁呢?
她不清楚。
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慢慢爬上来,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得她心头发慌。
无论如何,在没见到家里人之前,她不会就此放弃希望的。
“我们先别贸然现身。”春花拉着陆怀瑛,掩藏在山庄不远处的小树林里。
看到陆怀瑛苍白的脸,春花心中不禁暗暗叹息。
“你在这儿躲好,千万别出声,也别乱动。”
她压低声音嘱咐,拍了拍陆怀瑛的肩膀。
“我去附近打听打听情况,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别着急,也别瞎想,等我回来,知道吗?”
“嗯。”陆怀瑛僵硬地点了点头,勉强扯动嘴角,笑得却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