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庭院,吹得灵堂内的白幡哗啦作响。
陆怀瑛喉头发紧,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了一个陌生又遥远的称谓。
“……娘。”
孙秀莲的脸色在听到这声“娘”的瞬间,一下褪尽了血色。
陆怀瑛看清楚了,母亲保养得宜的脸上,那短暂的扭曲绝不是喜悦。
“怀……怀瑛?”孙秀莲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迅速调整着面部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个母亲应当露出的神情。
“你……你没死?!”她惊呼出声,眼眶蓄起了泪水。
她疾步上前,张开手臂,将还僵立在原地的陆怀瑛用力搂进了怀里。
母亲的怀抱,带着她记忆里昂贵的沉水香。
可是,陆怀瑛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恰恰相反,她甚至对孙秀莲的触碰而感到隐隐的厌恶。
——她的母亲也不想拥抱她。
这是陆怀瑛的直觉告诉她的。
——这才离开春花姐多久?
陆怀瑛恍惚地想。
在那个山中小院里,春花给她的拥抱总是直接、温暖而充满力量。
而此时在亲生母亲的怀里,她却只感到无边的寒冷。
——这才离开春花姐多久?她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你知道了吧。”陆怀瑛没有回抱,也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开口。
孙秀莲的身体顿了顿,随即松开了她,向后退开一小步,脸上已经迅速换上了一副关切又狐疑的神态。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努力做出一个慈爱的微笑。
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在陆怀瑛眼里甚是虚伪。
——明明是同样的人,以前怎么没觉得呢?
“你说什么呢,怀瑛?”她抹了抹眼角,柔声道,“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娘和你爹,还有你哥哥,都快担心死了……”
她说着,抬手去抚摸陆怀瑛的脸,指尖触及到了那道长长的疤痕。
“孩子……你的脸……怎么成了这样?”
她呜咽一声,忍不住捂脸哭泣了起来。
“你一定受了许多的苦……”
孙秀莲哭得肝肠寸断,陆怀瑛却恍若未闻。
她的目光越过了孙秀莲的肩头,定定地落在了灵堂门口的另一个身影。
——她的哥哥,陆怀慎。
他显然也是被方才的动静惊动,来到了这里。
陆怀慎依旧是那个百草山庄风度翩翩的大少爷。
身形挺拔,面如冠玉,眉眼间继承了母亲孙秀莲的秀气。
此刻,他静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灯笼的光勾勒出他的侧影。
只是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幽深难测。
“妹妹……”陆怀慎低低唤了一声,“你回来了……”
陆怀瑛很想开口像从前那样天真地回应。
可她早已不是那个会跟在哥哥身后对他充满濡慕之情的妹妹了。
“你知道是谁推我下悬崖的,对吗?”陆怀瑛没有去理会陆怀慎,视线重新落在近在咫尺的孙秀莲脸上。
孙秀莲脸上的笑容凝滞了。
“怀瑛……你,你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着提高了些。
“你一定是吓坏了,在外面吃了太多苦……莫非你的脑症还没好,依旧糊涂着吗?怎么尽说些胡话?”
她抬手试图去抚摸陆怀瑛的脑袋。
假的。全都是假的。
关心的询问是假的,慈爱的抚摸是假的,甚至连这蓄满眼眶的泪水,恐怕也只是为了维持所谓母亲的身份而表演出来的。
陆怀瑛心中冷笑,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反胃。
她皱着眉,不耐地一偏头,挣开了孙秀莲假惺惺的手。
“看来母亲是打定主意,要包庇哥哥了。”陆怀瑛后退一步,拉开了与孙秀莲的距离。
她的双眸冷静而清明,没有配合孙秀莲的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包庇?!”孙秀莲被陆怀瑛的直白拂了面子,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慈母假面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嗓音陡然尖锐。
“陆怀瑛!你怎么回事?!失踪了那么多时日,音讯全无,你知道家里人多担心吗?!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不说先给父母请安,一开口就要质问我们吗?!还要污蔑你哥哥?!你……你还有没有点规矩和良心了?!”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伸手指着陆怀瑛,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仿佛陆怀瑛才是那个犯了滔天大错的不孝女。
失望吗?
不,到了此刻,陆怀瑛已经感觉不到失望了。
心口最后一点微弱的余烬彻底浇灭。
她的亲生母亲,在她时隔一年多归来之后,真正关心的不是她经历了什么折磨,不是她脸上的伤疤有多痛,不是她是怎么活下来的,而是急不可耐地要替她的儿子撇清关系。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无论如何,陆怀瑛想,今日她都不算白来这一趟。
至少,她在此时此刻,已彻底清楚这俩母子的态度。
也断了任何念想。
她懒得再去看气得脸色发红的孙秀莲,而是又看向那个一直静立在门边,仿佛置身事外的人身上。
“陆怀慎。”
那声曾经叫过无数次的“哥哥”,这辈子,她再也不会对他喊出口了。
“你还打算躲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