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亲近之人都颇为尊重她的选择。

更何况，行走江湖那么久以来，脸上这道疤就像是与她形影不离的朋友一般，替她省去了许多麻烦。

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与她紧紧勾连在一起，融入她的骨血，与她一同成长。

大概这辈子，她都不会与它分离了。

“很惊奇吗？”连城璧笑道，“你我之间经历了那么多事，若是还不能猜对你一星半点的心思，那我岂不是太笨了？”

“笨？”阿石亦是笑道，“谁敢说堂堂连家堡的少堡主笨呐？”

“眼下不就有一个吗？”连城璧揶揄。

阿石撇撇嘴，没有反驳，想接着方才的故事继续说下去。

“好啦，别打岔，我还没讲完后来……”

她的话音未落，下一刻，所有未出口的字句都骤然消散在了野风里。

连城璧微微倾身，温热的嘴唇虔诚地落在了那道疤痕的起点。

阿石怔愣一瞬，大脑空白，只觉他柔软的唇瓣紧贴着她皮肤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不紧不慢地厮磨。

连城璧的吻沿着那道长长的轨迹，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

他认真而虔诚地亲吻她的长疤，从头到尾。

阿石只觉那道疤灼灼发烫。

——这次流泪的人，换作了她。

——

不知不觉，陆怀瑛在春花的小院里已修养了半个多月。

日升月落，云卷云舒，这里只有山林间的鸟鸣和溪涧的潺潺水声标记着光阴的脚步。

她身上的伤在春花精心调制的草药和内力辅助下，愈合得很快。

最重要的是受损的经脉。

对于自己因缘际会下习得《春草经》一事，陆怀瑛并未对救命恩人有所隐瞒。

是以，春花在后续为她疏导经脉时，便有意识地融入了《春草经》运转的独特法门加以辅助。

同源的内力引导起来事半功倍，陆怀瑛的筋脉如同被春雨浸润的泥土，重新变得柔软通畅起来。

身上那些较浅的疤痕，也一日日变淡，假以时日，或许真能消退得不留痕迹。

——只除了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痕。

它实在太深，当初伤得几乎见骨，眼下虽已愈合长拢，却留下了一道凸起的、暗红长痕，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她原本白净清秀的脸颊上。

春花每次为她换药时，看着这道疤，眉头总会不自觉蹙起，流露出惋惜的神色。

“别急，怀瑛，”她总是这样安慰她，“我一定会想法子帮你治好的，就算不能完全恢复如初，也绝不会让它一直这样显眼。”

倒是陆怀瑛本人，对此似乎并不十分在意。

每当春花提起，她只是淡淡一笑。

“无妨的，春花姐。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一道疤而已，不痛不痒，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半个月里，她自然也与春花的父亲尹仲熟络了起来。

尹仲是个看起来年约五旬、精神矍铄的老人。

他总是笑眯眯的，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说话做事都安稳而周到。

平日里话并不多，大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檐下看书，或是侍弄院子里那几畦药草。

但偶尔开口，言谈举止间却自然流露出一种良好的涵养与见识，让人感觉他绝非寻常的山野村夫。

春花将她带回家时，只是简单向尹仲说明了这是在土匪窝里救下的姑娘，受了重伤，需要调理一段时日。

尹仲当时正提着一把小壶给药材浇水，闻言只是挑挑眉，平淡地看了看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什么也没多问，只温和地点了点头。

“来了就安心住下，把这里当自己家。”

一切心照不宣的缄默维持直到某一天的午后。

春花一早便背着药篓进山去采草药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怀瑛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檐下，就着明亮的光线，仔细分拣着药材，将它们按种类和品相分开晾晒。

尹仲则躺在他那张惯用的老藤摇椅上。

摇椅随着他身体的重量轻轻晃动着，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尹仲阖眼小憩。

陆怀瑛正在挑拣茯苓的手一顿。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向摇椅上的老人。

尹仲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接下来的话却让陆怀瑛的心慢慢提了起来。

“百草山庄。”他补充道，“你在这里住得安心，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可你一直拖着，不想回去百草山庄，是吗？”

陆怀瑛沉默着没有说话。

“不管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家里人，解释这一身的伤和遭遇，还是……另有更深的隐情，我其实都不太在乎。”

说到这里，尹仲缓缓睁眼。

平日里总是盛满和善的眼神，此刻却掠过一抹陆怀瑛从未见过的的凌厉。

那并不是什么凶恶的恐吓，而是一种久居上位自然流露出的威仪与审视。

那种颇具威压的眼神，陆怀瑛曾在自己父亲眼里见过。

可他身上的气势早就远远超过陆远洲。

直到这一刻，陆怀瑛才后知后觉地恍然。

——有一个像春花那样特别的女儿，尹仲又怎么可能是寻常的江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