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而后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影摇曳。
那个男人正坐在正对门口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
他的右眼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仍有点点血渍渗出来。
他的左眼则直直地盯着门口,眼神复杂。
——怨毒,疯狂,竟然还有一丝诡异的平静。
“你知道的。”他扯动嘴角,扭曲而古怪地笑了笑,“我不可能让自己被官府抓住。”
“所以我来了。”陆怀瑛站在门口,身影单薄却笔直。
她看着那张曾经让她恐惧至极,如今却狼狈不堪的脸,心中翻涌的恨意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杀意。
“我说过,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那个女人……很厉害,我承认。”
男人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被轻蔑取代。
他上下打量着陆怀瑛。
“她点了所有人的穴道,散了我的功力……可你……”
他嗤笑一声。
“你以为,凭你现在这副样子,我就会乖乖束手就擒,任你宰割?别做梦了。”
“是吗?”
陆怀瑛淡淡道,向前走了一步,踏入屋内。
“你大概是忘了,你那只眼睛,是怎么瞎的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裹着纱布的右眼位置,语气淡然,却比任何咒骂都更刺人。
男人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然后一点点收敛,消失。
唯一的那只左眼里,迸发出浓烈的愤怒。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陆怀瑛,我以为……朝夕相处这些日子,你对我是有感情的。哪怕是一点点……”
“我对你自然是有感情的。”陆怀瑛打断他,一字一句,“在你救了我的时候,我对你有感激。在你露出真面目之后,我对你,只有仇恨。”她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难道……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对我的……”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独眼中竟然流露出些许近乎可悲的期盼。
叫人摸不着头脑。
“别说出那个字,”陆怀瑛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湖,“你会让我想吐。”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想吐!”
他笑得前仰后合,那只独眼却死死盯着陆怀瑛。
“不管你怎么否认,怎么恨我,你都已经是我的女人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的身上,你的心上,这辈子都会有我的烙印!你逃不掉!就算你杀了我,你也忘不掉!”
“你自我安慰的废话,我不想再听了。”陆怀瑛缓缓关上了身后的门,“时辰到了。”
屋外,细雨不知何时又飘得密了起来。
春花再度撑起了那把青竹伞,静静地伫立在庭院中央,背对着主屋的门。
她看着散漫,实则仔细聆听着屋里的每一丝动静。
——重物倒地的闷响、急促的喘息、压抑的痛哼、利刃划破衣物的嗤啦声……
她的指尖来回摩挲着光滑的伞柄。
屋檐上方,白蚺小红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
它保持着随时发动的警惕,只要屋内的动静有异,便会毫不犹豫地破窗而入。
所幸,陆怀瑛没有让春花或是小红出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随着沉重的倒地声后,屋内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春花皱了皱鼻子,隐隐有血腥味从门缝里飘散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从里面被艰难地推开。
陆怀瑛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她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那个男人的。
青色衣裙被染得斑驳猩红,她向前扑倒,双手撑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雨水混合着汗水、血水,从她额前凌乱的发梢滴落。
春花转过身,收起伞,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陆怀瑛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
幸好,那伤势虽然严重,但有春花在,确保不会有性命之忧。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陆怀瑛的左脸上。
——那里,从额角斜斜延伸到接近下颌的地方,多了一道又深又长的血痕,染红了半边脸颊。
春花蹙起了眉头,面上闪过一丝痛心。
“你的脸……受伤了……”
——对于一般姑娘来说,容貌何等重要,这道伤痕若是处理不好,恐怕会伴随一生。
然而,陆怀瑛却仿佛感觉不到脸上的剧痛。
她仰起头,望向春花。
雨水和血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解脱的狂喜。
“我杀了他……”她哑着声音颤抖道,“春花姐……我真的……亲手杀了他!”
说完,她再也抑制不住,支起身子,跪坐在地上,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爆发出了一阵嘶哑而畅快的大笑。
春花蹲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笑,看着她哭。
她知道,至少,陆怀瑛永远都不会被这心魔困住了。
——那混世魔头总算在死前有了点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