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来的?”
陆怀瑛问道。
“是,也不是吧。”春花耸耸肩,“怎么说都是有死心的。”
她翘起二郎腿,掌心撑着下巴。
“我和我爹一起游历四方,路过此地。这儿山清水秀,风水实在是好得很,灵气也足,人少僻静,适合我的朋友自由活动。”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上方亭檐的阴影处,那里隐约有白色的鳞片光泽微微一闪。
“我们父女俩想在这附近寻个地方,暂时落脚住上一段时间。这么大一窝土匪杵在这儿,乌烟瘴气的,我们可住不安生。”
“就因为……要找一个地方落脚?”陆怀瑛讷讷道。
“因为某些原因,我必须帮那个臭老头多做些积德救人的事情。”
春花歪了歪头,冲她俏皮地眨眨眼。
“而且,端了这个地方,官府对我的打赏应该会比单独抓了这一个土匪多很多吧?”
“你……你打算……端了整个……”陆怀瑛目瞪口呆,不知是要惊诧于春花的口出狂言还是震撼于她的勇气。
“不是「打算」。”春花淡淡地纠正道,“是「已经」。”
“什么意思?”陆怀瑛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令她忍不住颤抖。
“我刚刚进去已经搞定了。”春花随意地抬了抬下巴,指向山庄大门的方向,漫不经心道,“现在里面安全了,你要不要进去瞧瞧?”
她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眼眸里露出认真的神色。
“我昨夜来之前已经在府衙留书,官差晚一些时候就会到。”
“……搞定?”陆怀瑛不可思议道,“你是说……你把寨子里的土匪都杀了?”
春花笑着摇摇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杀人。”
陆怀瑛狐疑:“那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趁他们不注意,点了他们的穴,他们应该会无知无觉地睡到日上三竿。”春花解释道。
“你是说……所有人?”陆怀瑛仍旧难以相信,那庄子里不下数十号凶悍之徒,其中不乏好手。
“几乎所有人。”春花环胸,“留了一个人,清醒着的,给你。”
“你说的是……”陆怀瑛只觉自己的心跳突突地直击额角。
“那个成了独眼龙的男的,他和你应该恩怨很深吧?”春花解释道,“我闲着没事,在屋檐上趴着偷听了会儿,他一直在颠来倒去地自言自语关于你的事呢……”
陆怀瑛脸上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
“是么……”
春花扬了扬眉毛:“想去见见他吗?我想,有些话有些事,当面了结,或许更好。”
——
跟随春花再次踏入山庄大门,陆怀瑛的心情与昨夜逃亡时截然不同。
预想中的厮杀和阻拦并没有出现,偌大的山庄安静得只剩下她轻微的脚步声。
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眼前的景象让陆怀瑛愣神。
只见庭院中、廊檐下、甚至厅堂的门槛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他们姿态各异,有的歪靠在柱子旁,脑袋耷拉着;有的直接仰面躺倒在地,四肢摊开;有的趴伏在石桌上,手边还倒着酒壶酒杯。
昨夜喧嚣的宴饮痕迹还在——打翻的杯盘、滚落的瓜果、泼洒的酒渍……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酒气、肉香,汗臭和脂粉味。
所有人都紧闭双眼,呼吸均匀悠长,面色红润,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知觉。
陆怀瑛缓缓走过这些沉睡的躯体,目光从一张张或狰狞或平庸的脸上扫过。
此刻他们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她不知道,春花跟在她身后,正暗暗观察着她的反应。
片刻过后,陆怀瑛转头望向身旁姿态闲适的春花,面色复杂。
——震惊、敬畏、感激……还有一丝后怕。
她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测。
仅她平生之所见,无论是家中长辈还是江湖传闻中的高手,无一人能有如此手段,于无声无息、不伤性命间,便瓦解了整个凶名在外的匪巢。
这不仅仅是武功高强所能形容的了。
“他在里面。”
春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朝前方主屋的房门方向努了努嘴。
“我已经用特殊手法散了他大半的功力,他现在内力十不存一,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她看着陆怀瑛年轻而稚嫩的面庞。
那上面有未愈的淤青、残留的恐惧,也有逐渐燃烧起来的决绝。
“你想怎么样?”她平静问道。
“我要杀了他。”陆怀瑛毫不犹豫道。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了无数个日夜,早已根深蒂固。
“理论上来说,”春花的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些,“我不支持任何人杀人,也不支持动用私刑。”她话锋一转,“但是现实情况又不一样了。”
她蹙眉沉吟道:“你可得想清楚,虽然我已经替你解决了化功散的问题,可如今你的身体状况与他相斗,败率可是很大的噢。”
陆怀瑛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却压不住她心头的火焰。
“那又如何,我总是要杀了他的。”
春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仰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那抹鱼肚白已经扩散开来,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边缘。
雨丝几乎停了,只有檐角偶尔滴落积蓄的水滴。
“你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她笑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春花轻巧地跺了跺脚,只见她靴筒侧边寒光一闪,一柄兵器倒飞出来堪堪落入她的手中。
她握住匕首,抽出寸许雪亮的刀锋看了一眼,又“锵”地一声推回鞘内,递给了陆怀瑛。
陆怀瑛沉默地接过匕首。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