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三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山庄虽外表看着只是山中一座富裕别院,内里却戒备森严,机关暗道不少,更是豢养了许多亡命之徒。
“我是春花。”春花很有耐心地回答了她的再三追问,“如果你想了解我更多,以后咱们可以多多来往相处。”
“那你……为什么要到那个山庄去?又为什么要救我?还有,你知道那山庄里都是些什么人吗?”
这个春花身上简直处处都是谜团,陆怀瑛对她有许许多多的疑问。
“你的问题可真多呀。”春花不疾不徐地坐到了石凳上,“那我就一个一个来回答你。”
“首先,我救你是因为我是个大夫,做不到见死不救。更何况……”
她将陆怀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看着着实可怜得紧。”
“……”陆怀瑛无言以对。
“你快把衣服换下来吧。”春花拿起衣裙,塞到了还有些发愣的陆怀瑛怀里,催促道,“快换上吧,这山里清晨寒气重,你身上又有伤,再磨蹭可真要着凉了。”
“着凉?”陆怀瑛怔了怔,随即自嘲一笑,“我这身体……着凉不着凉已经不重要了。”
“是吗?”春花挑眉,“你再运功感受感受呢?”
她迟疑地抱着一种近乎听天由命的心态,闭上眼睛,尝试凝聚所剩无几的真气。
然而,当真气如游丝般小心翼翼地流过主脉时,预想中刀割般的剧痛和滞涩感并未出现!
浑身筋脉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先前如附骨之疽的阴寒刺痛竟然消失了!
——怎么会?!
陆怀瑛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好整以暇的春花。
她自己就习医,自然清楚这有多不可思议!
昨夜她自己的伤势自己明白,那是根基受损、元气大伤,若非有灵丹妙药辅以高深的内力疏导,根本无力回天。
而眼前这个姑娘,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稳住了她这身破烂的奇经八脉?!
无论对方是谁,有何种能力,至少这救命之恩和鬼神莫测的医术,已足以让她全然相信对方此刻的善意。
“你……你……”陆怀瑛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谢谢你救了我……”
“你怎么就那么容易相信别人呢?”春花抬手给了陆怀瑛额头一个暴栗,“吃亏还吃得不够多吗?就不能谨慎些吗?”
——若不是她恰巧在林子里碰见,顺手收拾了残局,就这丫头一边逃一边丢衣服的做派,被那群土匪追上根本就是迟早的事!
“我……我……”陆怀瑛揉着额角,在春花嫌弃的眼光里,下意识回答,“我错了……”
“……”春花抽抽嘴角。
——倒也不需要她这样低眉顺眼地道歉,搞得自己像她长辈似的。
“行了,知道错以后就多长个心眼。现在,赶紧把衣服换了是正经。”
这荒山野岭本就人迹罕至,陆怀瑛也不是那等扭捏作态之人。
她背过身去,飞快地换上了春花带来的那套干净衣物。
这衣服是普通的棉布材质,尺寸非常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穿在身上利落又清爽。
陆怀瑛心中又是一动,对春花感激更甚。
“那么现在,我回答你的另外两个问题。”春花看着陆怀瑛这身朴素清爽的打扮,满意地点点头。
“我自是知道那庄子里都是些什么人的。”
她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唰啦一下展开。
——那赫然是一张官府通缉令。
通缉令上画着一个胡子拉碴、眼神凶悍的中年男子,旁边罗列着其罪行:劫掠商队、杀人越货、对抗官府……
陆怀瑛认识画像上的人!
他是那庄子里的二把手,地位仅次于那个独眼男人之下,庄内具体事务多由他打理,为人同样狠辣,尤其好酒。
“我来这儿,是来抓人的。”
“……抓人?”
“是啊。”春花点了点通缉令上的画像,“我看这县衙通缉了他挺久的,赏金也还行。不过这人的窝藏得可真够隐蔽的,在这大山里绕来绕去……”
她说着,叉起腰,略带不满地怒视了一眼山庄的方向。
“可让我一顿好找,费了不少功夫才摸到门路……”
“你……一个人,就来这儿抓他?”陆怀瑛不敢置信道。
“是啊。”春花再次肯定地点头,蹙眉道,“不过,进去转了一圈才发现,这家伙似乎还不是这庄子真正的主人?”
“你……”陆怀瑛眉心猛地一跳,“你碰见他了?!”
“哦,你说那个没了一只眼睛的男人啊?”
春花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我进去的时候,正见他摔杯砸椅地跟手底下的人质问你的下落呢。”她满眼赞赏,对陆怀瑛竖起了大拇指,“你不错啊,那一簪子下去,直接让他变成独眼虫啦!”
“呃……”陆怀瑛面对她直率的夸赞,有点不好意思又感觉有些荒唐,“还……还好吧……”
“你是被抢进土匪窝的?”春花对着那表面看着平平无奇的山庄撇了撇嘴,眸底飞速掠过一丝轻蔑。
——那地方青山掩映,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修建的避暑别院,清幽雅致得很。
寻常人根本难以察找也无法想象里面的金碧辉煌,更不会想到这里是一群江湖魔头的销金窟土匪窝。
“这地方看着多好,谁知道里面做着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就像那个衣冠楚楚的土匪头子,长得人模人样,内里却是一头禽兽。”
“或许,他比禽兽还不如。”陆怀瑛冷冷道。
“是吧。”春花轻轻望了陆怀瑛一眼,眼神干净而平和,“你说是,那他一定是。”
陆怀瑛居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她都不会有机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