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夜,山林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里沉默地喘息。
那雨势细密绵长,冰冷地穿透枝叶,滴滴答答地持续下着。
夜寒狼嗥,惊心动魄。
陆怀瑛在这片潮湿的漆黑中跌跌撞撞地狂奔。
她身上那些繁复累赘的华服,在这样狼狈的逃亡中显得如此荒诞可笑。
——上好的锦缎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精致的刺绣沾满泥浆,原本明艳夺目的红,在夜色的浸染下,倍感诡谲。
宽大的袖摆和曳地的裙裾不断绊住她的脚步,湿透后变得沉重无比,拖拽着她本就虚弱的身体。
但她的眼睛,在雨幕里却亮得惊人。
——她逃出来了……她终于逃出来了!!!
一年……整整一年零一十八天!
她被囚禁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土匪窝里,度日如年,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今天,终于让她抓住了机会!她成功了!
是那个人的生辰宴。
整个山庄都在狂欢,觥筹交错,酒气冲天,喧哗震耳。
大厅里,高座旁。
她照例被规规矩矩地摆放在他身边,装作乖顺地替他倒酒布菜,陪他温言软语当众调情。
——在她日复一日的伪装做戏之下,他已全然相信她爱上了她。
陆怀瑛表面热络,实则内心冷眼看着他得意地接受众人的恭维,一杯接一杯地灌下烈酒,而后又是被人搀扶着送进了卧房。
他躺倒在床踏上,兴致高昂地等待着她的伺候。
就在他醉意醺然、春风得意的时候,她将一些东西悄悄混进了他的醒酒汤里。
——那些东西是她费尽心机,耗费所有的耐心,一点一点偷偷积攒起来的化功散。
这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可惜的是,她还是高估了这分量的效果,也低估了那人强悍的体质。
化功散混着烈酒入腹,加强了好几倍的效用,确实让他行动受阻,内力运转出现了滞涩。
但远远没到失去反抗之力的程度。
他惊怒交加地就要来钳制住她。
“为什么要背叛我?!”
那悲怒的口气好似她真的做了什么天大的负心事一般。
她顿觉可笑,一刻都不想再隐忍下去,毫不犹豫地抽出发髻上的金簪。
——他一直以为那漂亮的金簪,是她为了讨好他而刻意挑选的。
可事实上,那是她为他挑选的杀器!
——更可惜的是,她的身体被长年累月的化功散侵蚀,早已不复从前的灵活有力,动作慢了,准头也偏了。
在他惊惶躲避之际,那尖锐的簪子,带着她所有的恨意深深扎入了他的一只眼睛!
一声惨嚎响起。
——啧,没有扎穿他的心脏。
陆怀瑛遗憾地撇撇嘴。
不过幸好,她从没想过留力,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竭力拔出了那簪子!
第二声更凄厉的喊叫满是不敢置信地在她耳际嗡嗡作响!
——这只眼睛应该是瞎了。
她冷笑着,心头掠过一丝快意,鼓舞着她趁他病要他命!
——第二簪!绝对不能偏!必须彻底了结他!
她颤抖的双手再次举起。
那支沾着他鲜血和眼球组织的簪子,这次的目标是他的咽喉。
但那人左避右闪,她无论如何都没法再近身袭击!
此时,外面已然传来了纷乱嘈杂的人声!
宴席的喧嚣掩盖了最初的动静,但方才那连续的惨叫和打翻桌椅的巨响,终究是惊动了他的同伙。
没有法子了。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敌人冲进来之前完成致命一击。
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或者比死更可怕。
她最后看了一眼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的仇人,毫无留恋地提气转身,勉力撞开侧面的窗户,一头扎进了昏黑的秋雨之中。
也幸好是那人的生辰宴,山寨里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宴饮之处,外围守卫相对松懈,再加上突如其来的混乱,她才得以抓住那一线生机,拖着她残病的身体逃出那困了她四百多个日夜的魔窟。
因此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跑不远。
她现在的情况,以那个山寨在这一带的势力,追兵很快就会扑来。
可哪怕跑不远,她也要跑!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外面!
哪怕是死,也不能死在那个土匪窝!!!
凭着这股信念,陆怀瑛在漆黑的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奔逃。
不久,她的意识就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几次差点被树根石头绊倒。
身上那该死的华服成了最大的拖累。
她一边跑,一边胡乱地撕扯,褪去那些厚重碍事的绫罗绸缎。
外袍、腰带、披肩……一件件被她丢弃在身后泥泞的路上,直到最终只剩下一件湿透了的单薄的中衣。
——这是她唯一剩下的全然属于自己的衣服,她今日特意翻找出来穿在了身上。
她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发僵,几乎感觉不到是自己的。
可身体内部却诡异地开始发烫,像有一把火从丹田烧起来,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呼吸一次比一次更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