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半倚在床头,背后垫着阿石用旧衣物和干草填充的软枕。
他的脸色比起前两日好了许多,但眉眼间仍带着伤病未愈的倦怠和虚弱。
他只是安静地靠着,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在屋内那个忙碌的身影。
阿石正小心地从陶罐里,将煎好的药汤倒进瓷碗。
深褐色的药汁冒着腾腾热气,那股浓重的苦味即使隔了几步远也能闻到。
她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碗边,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端起来,走到床边,在矮凳上坐下。
“来,喝药了。”她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递到连城璧唇边。
连城璧很配合地低头将药汁含入口中。
“苦吗?”阿石柔声问道。
给连城璧喂药这件事,阿石的确很有经验,甚至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
别看他如今是名震江湖的连家堡少主,平日里总是一副优雅成熟的模样,实际上,这人从小骨子里就嗜甜怕苦。
他只是格外好面子,尤其在亲近的人面前,羞于露出半分脆弱。
小时候每次生病喝药,他都会绷着张脸,装作毫不在意地一口闷掉。
那副明明苦得想皱眉、却硬要强撑的样子,阿石都见怪不怪了。
虽然连城璧现在二十多岁,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可谁说长大了就不怕苦了?
所以这次煎药,她悄悄加了一小勺野蜂蜜。
——这蜂蜜是她和沈璧君之前在崖壁上偶然发现的野蜂窝得来的,正好能中和一部分草药的猛烈苦味,又不影响药性。
连城璧慢慢咽下药汁,舌尖尝到一丝清甜,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苦涩。
“不苦。只要是你喂我的,无论什么,我都甘之如饴。”
“……”
阿石递出第二勺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怎么说呢……现在的连城璧,真是……怪肉麻的。
自从这次重伤醒来,他就好像忘了矜持一般,情话真是张口就来,眼神又热切得吓人,每每都让自认脸皮不算薄的阿石有些招架不住。
她定了定神,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小声嘟囔了一句:“……行吧。”
然后照旧继续舀起一勺药,吹凉,递过去。
连城璧顺从地喝下,眼睛却一眨不眨,始终殷切地等待她下一勺的投喂。
——嘶……
阿石将最后一口药喂进他嘴里。
总觉得……他湿漉漉的眼神……有点像在龙泽山庄称王称霸的笨笨和瓜瓜……
——咳,那两只可是师父师丈的心头爱……犬。
连城璧乖乖将那勺药汁饮尽。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城璧……”
连城璧深深地望进她眼里。
“阿石,你可知道……当日,在落日峰顶,得知你坠崖的死讯时,我……是怎样的心情?”
他心有余悸道。
“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之前为什么要和你置气,为什么要说那些违心的话,为什么要放任你离开我的视线……我祈求老天爷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和你赌气,再也不会让你难过,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城璧……你先别想那么多……”阿石轻声劝慰,“那些……都过去了。我们都还活着,这就够了。你现在内伤未愈,气血两亏,心神耗损也极大,最忌情绪大起大落。先别想那么多,好吗?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你的身体快些好起来。”
“我怎么能不想呢?”连城璧急不可耐道,“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心里所有的话说给你听。”
“城璧,我……”
阿石张嘴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连城璧截去了话头。
“我只是说我,你只听就好。我刚才说了那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感受。”
他急切地解释,生怕迟了一刻让阿石有了误会。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有太多的试探,让你对我不够信任,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你不想说的话,你还没想清楚的事,我绝不会逼你说,绝不会再给你任何压力。”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没有丝毫的滞涩。
也不知这些话在他心里盘旋打转了多久。
“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你需要多久的时间来思考,无论你最终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等你的。只要……你别再消失不见。”
阿石静静地凝视了连城璧好一会儿,久到他以为她又要开口拒绝他什么。
“好。”
听见这个字,连城璧紧张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的眼睛在和煦的晨光里亮得几乎透明。
“我们有很多时间,我慢慢听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