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午后的阳光慷慨而明亮。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阿石站在一个树枝搭成的简易木架子前，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晾晒着各种处理过的草药。

她手里拿着一小把刚清洗过的根茎，仔细地将它们摊开在架子上阳光最充足的一层。

她时不时抻抻脖子伸懒腰，舒展舒展背脊，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不远处的小屋。

那木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连城璧应该还在沉睡。

——虽然她确实很想留在连城璧身边照看，但床边那张硬邦邦的矮木凳坐久了，屁股也是真疼……

她总得出来活动活动筋骨，顺便把这些急需处理的药材弄好。

“你好像……很牵挂城璧哦。”

轻柔带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把微微出神的阿石吓一跳。

她转头，见沈璧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她身边，手里还拿着几枝待分拣的紫苏叶，笑得意味深长。

“……”阿石有些不自在地撇了撇嘴，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假装整理手边的草药，“你……你专心晒你的药啊，别东张西望的。”

“我很专心啊，”沈璧君学着阿石刚才的样子，也故意冲小屋方向望了一眼，揶揄道，“我看啊，不专心的……恐怕是另有其人喔～”

“君儿！”阿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虚张声势的「恼怒」，“你怎么跟十一学的这么多嘴多舌啊！”

“这可不是多嘴多舌。”沈璧君敛起玩笑的神色，认真道，“阿石，你和城璧，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两个朋友。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关心呢？”

她凝视着阿石的眼睛，温柔似水的眸子里盛满了真诚的关切。

“看着你们都能好好的，少些磨难，多些安稳快乐，我心里才真的踏实。”

阿石心头微微一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嗯。我们都会好好的。”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片刻。

“阿石……”沈璧君试探问道：“你说……城璧跳崖是不是为了……殉情啊？”

“……”阿石抬头望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继续手上的活计，“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觉得没可能吗？”沈璧君见她反应平静，反而更想探究，“可是……城璧对你的感情，我们都看得见。他以为你死了，会不会一时悲愤绝望，所以……”

阿石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草药，转身走到旁边一块平整的大石旁。

那里放着一个小石磨和几个陶碗。

她舀起一小勺晾干的决明子，倒入石磨的小孔中，开始不急不缓地推磨。

“没可能。”她斩钉截铁道。

“怎么就没可能呢？”沈璧君不解，跟到她身边，“城璧真的很喜欢你啊！”

“是，我承认他很喜欢我，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深。”阿石手下不停，“但是，他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是连家堡的少主，城瑾的哥哥……”她沉吟道，“「殉情」，不是他的作风。”

阿石抬手轻轻戳了戳沈璧君光洁的额头，无奈道：“你以为他是你啊，被情势一激，脑子一热，就敢往悬崖下跳？”

“可是……”沈璧君被她戳得向后微仰，摸着额头，还想辩解。

她是真的觉得，感情到了极致，理智是会暂时退让的。

连城璧若是痛苦悲愤到极点，一时冲动也说不定啊……

“没有可是。”阿石叹了口气，“生命实在是很宝贵的东西，若是城璧真的为了我，而放弃自己的生命，我非但不会高兴，反而会很难过。”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而且……我替他仔细诊过脉了，发现了一些别的情况。”

“怎么了？”沈璧君问道。

“他身上除了坠崖的撞击伤和风寒入体，体内还有迷药的残留，更重要的是……”阿石皱眉分析，“他应该还中了些化功散。”

“化功散？”沈璧君蹙起秀眉，回想了一下，“你是说，城璧在上头，也是被逍遥侯的人给暗算了？”

“没错。”阿石肯定地点点头，将磨好的药粉小心地倒入一个干净的陶碗里，“化功散这种东西，配方复杂阴毒，炼制不易，江湖上流传极少，一般人根本弄不到。在这附近地界，能用上这种手段的势力，大概也只有逍遥侯那一派了。”

“原来是这样……”沈璧君恍然大悟，“看来，城璧在上面和逍遥侯他们，斗得一定很激烈，不然也不会被逼到悬崖边，还中了这种暗算……”

“应该是吧。”阿石赞同道。

——

小屋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萧十一郎抱着一摞刚刚在外头晾晒干的衣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将衣物放在角落一张充当桌子的平整树桩上，然后开始一件件整理，抖开，抚平，再分门别类地叠好。

叠衣服的间隙，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床上。

连城璧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悠长，苍白的脸上带着病后的倦怠，似乎仍在熟睡。

萧十一郎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他拿起一件叠好的外衫，走向衣柜，悠悠地开口。

“行了，别装了。进来的人是我，不是阿石。”

床上，连城璧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静默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他缓缓睁眼。

——眸底是一片清明。

萧十一郎背对着他，将衣服放进柜子，合上柜门，这才转过身，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连城璧。

“啧啧，你小子……可真是把‘苦肉计’用得出神入化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