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谷底,万籁俱寂。
屋前空地,篝火燃烧。
沈璧君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蒲扇,小心翼翼地对着火上的药炉扇着风。
药炉里,深色的药汁已经滚沸,“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萧十一郎走到篝火边,将背上的箩筐轻轻放下,把里面的草药挑拣出来。
然后顺势,他拿起石臼,把它们用石杵捣碎碾压。
有规律的捣药声响起。
萧十一郎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间小屋窗口。
那里烛火的光亮影影绰绰,依稀可见阿石在床边忙碌。
“怎么样了?”他轻声问。
沈璧君扇风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萧十一郎,清丽的眉眼间笼着淡淡的担忧。
“还昏迷着呢,一直没醒。阿石刚才出来换水时跟我说,城璧烧得厉害,身上那些外伤倒还好处理,主要是寒气入体,加上心绪剧烈波动,郁结于心,情况……好像不太好。”
萧十一郎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样子,轻笑着安慰道:“别太担心了。只要有阿石在,城璧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嗯。”沈璧君轻轻点头。
屋内,小小的灯火照得一室昏黄。
阿石坐在床边,倾身用沾湿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连城璧的额头。
瘦了。
她想。
比起上一次见面,他清减了许多。
他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阿石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连家堡那么多下人,难道都不能照顾好他吗?
而后转念一想,也就释然。
——谁能管得了他呢?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角眉梢,细细端详,百感交集。
连城璧苍白的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下尤其脆弱与不安。
他的嘴唇因高热而干燥起皮,失了血色,紧抿着偶尔翕动几下,发出含糊的音节。
许是之前见惯了连城璧优雅矜贵、算计周旋的模样,此刻他毫无防备的昏睡,竟引得阿石一阵莫名的心酸。
他应是在做梦,然梦里也如此不安稳。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被阿石刚刚擦去,很快又沁出一层。
嘴边破碎的声音终于连成了断续的词句。
“怀瑛……怀瑛……”
他开始喃喃低语。
阿石擦拭的动作顿住,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拉扯。
他的身体也开始不安分地挣动,手臂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胡乱地抓握着。
“怀瑛……怀瑛——!”
呼唤一声高过一声,在寂静的小屋里回荡,简直叫闻者心碎。
“我在……我在这儿……”
来不及细想,阿石握住了他的手。
下一刻,连城璧在意识模糊间反手擒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心炙热的温度将她灼得发烫。
“怀瑛……你别离开我……求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他的眼睛依然紧闭,却有泪水从眼角不断沁出,浸湿了鬓角,像是在对梦里的人殷切地哀求。
“我再也不和你赌气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如果你要走……如果你一定要走……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呢?你怎么能……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颠来倒去,每一句都像是结结实实地砸在阿石的心上。
“我爱你啊怀瑛……我爱你……无论你是怎样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爱你……我只爱你……”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好后悔……我们从新来过吧……怀瑛……我不能没有你……”
这汹涌澎湃的真情告白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噼里啪啦地迎面袭来,将阿石彻底淹没。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那炽烈的热度顺着相贴的皮肤一路蔓延,仿佛钻进了她的脉搏,激得她心跳得飞快,砰砰砰地在胸膛横冲直撞。
她僵坐在原地,脸颊似有火烧。
就在这时,阿石注意到门口窸窸窣窣的动静。
下意识回头,她果然瞧见萧十一郎和沈璧君两人偷偷摸摸猫在了门口,正一上一下探头往这里张望。
见她发现了他们,萧十一郎立刻挺直腰板,对着虚空拍拍手,嘴里煞有介事地念叨。
“哎呀,这谷里的蚊子真多,晚上还挺猖獗!”
沈璧君也有样学样,抬手在脸侧轻轻扇动,附和道:“是呀是呀,秋后的蚊子最毒了,可得小心些。”
两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实在是滑稽得很。
阿石登时哭笑不得,又羞又恼。
“暮秋了,天都这么凉了,哪儿来的这么多蚊子啊?!”
“是啊,暮秋咯,夜里是挺凉的……”萧十一郎停下手,抱起胳膊,促狭道,“不过嘛,单看某个人现在的脸,我还以为现在是仲夏艳阳天呢!”
“啊?”阿石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意识到萧十一郎又在拐着弯取笑自己,顿时横眉竖眼。
“萧十一郎!你又多嘴什么!我看你是皮痒了!”
她单手抄起身边的一个小板凳,往门口那个讨厌的家伙丢了过去。
“哇!谋杀亲兄啊!”
萧十一郎怪叫一声,稍稍倾过身子,那小板凳就擦着他的衣角飞了过去,“砰”地一声可怜巴巴地撞上了门边的土墙,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