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四娘就站在床尾,目光紧紧盯着杨开泰,半点都不敢挪开。
屋内极静,贾信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少主。”
呆立的连城璧似乎从某种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眸里恢复了一贯的清明。
“怎么样?”
“都清理妥当了。”贾信低声答,“能安葬的弟兄都已入土为安,各处废墟也简单规整了一下,暂时不会再有危险。”
“嗯。”连城璧略作思忖,开口吩咐,“回去从账上支一笔钱过来,买马、重建牧场、抚恤伤亡,处处都需要用度。另外,再留下一些人手在此帮忙照应,还有……顺便让二锅头也过来待一段时间。”
“眼下开泰这种情况……身边不能没有可靠的人照拂……”
他的安排细致周到,几乎面面俱到。
“属下明白了。”贾信恭敬地垂首应道,“一定办妥。”
“去吧。”
“是。”
贾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连城璧转向风四娘。
“风姑娘,”他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可否借一步说话?”
风四娘闻言颔首,走到他跟前不远处站定:“请说。”
“我不知道你和开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城璧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一星半点的咄咄逼人。
“可是,眼下这种情况,风姑娘若是肯留下来照顾他的话,或许……他可以复原得快一点。”
他顿了顿,给予风四娘一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不知你意下如何?”
风四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向床上的杨开泰。
他睡得并不安稳,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这个憨厚老实的男人,因她的悔婚而颜面尽失,又紧接着遭遇家破人亡的剧变,如今变成这副模样……
她欠他的,何止是一句道歉?留下来照顾他,似乎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可当真,只有责任吗?
连城璧将她的犹豫看在眼里。
“当然,我不是要逼迫你什么。”
他微微侧过头,仿佛在斟酌用词。
“只是我方才观察风姑娘,你对开泰……不像是全然无情。”
风四娘一怔。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连城璧道,“开泰并不是一厢情愿,对吗?”
风四娘踌躇着,终是哑声承认。
“或许吧。”
“你不必急着告诉我答案。”
连城的眼神忽然飘远了一瞬,越过风四娘,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竟流露出一种微妙的遗憾与温柔。
风四娘觉得连城璧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只是我想……”连城璧低声呢喃:“至少,你们两个人……都还在。”
“你还有机会,认清自己的真心。”
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不像是在笑,也并没有要哭的意思。
“无论如今怎样,你们之间……总还有挽回的余地,不是吗?”
连城璧看上去依旧是风度翩翩,从容自若。
可风四娘却觉得他的眉眼泛着淡淡的死气。
她预感不太妙。
“阿石不会高兴看到你这样的……”
风四娘冷不防吐出了这样的话,就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我……”她有些尴尬,急忙解释道,“我没有要干涉连少堡主你的意思……我只是……”
“我明白。”连城璧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温声道,“你和阿石的意思,我都明白。”
“……是吗?”风四娘认真瞅着眼前的男人。
连城璧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问题,也瞧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风四娘就是觉得心惊肉跳。
她的直觉告诉她,连城璧此刻不好。
很不好。
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无波无澜,甚至无欲无求。
这很不对劲……
她了解的连城璧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是阿石在,应该会冲上前揪着他的衣襟狠狠骂他一顿。
可她不是那个胆大包天的阿石。
没人是阿石。
一股浓重的悲哀涌上心头,为杨开泰,为萧十一郎和阿石,也为……眼前的连城璧。
风四娘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们……我和萧十一郎他们,能按时回来……至少他还可以见他爹最后一面,至少……还可以保护他。”她越说就越懊悔,“甚至……他爹也不一定会死,对吗?”
连城璧不置可否:“或许吧。”
“好,我留下来,帮他把马场重新建立起来。”
风四娘想,这大概也是给自己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吧。
“我会看着他好起来的,你放心吧。”
“有劳风姑娘了。”连城璧并不意外于她的决定,“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到连家堡来。”
风四娘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萧十一郎的逝去,固然让她痛心疾首,可并不会让她觉得往后的人生全然无望。
她相信,在经历过一场彻彻底底的悲恸之后,她依然可以痛痛快快地活在这世上。
但是连城璧……
风四娘喟然长叹。
或许,他对阿石的爱,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
阿石,你在天有灵,可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