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四娘策马赶到杨家马场时,日头已然西斜。
眼前的景象让她诧异地勒紧了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不安地踏着步子。
——这哪里还是那个充满生机的马场?
目之所及,尽是劫后的疮痍。
几间马厩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冒着缕缕残烟。
曾经平整的练马场如今坑坑洼洼,散落着断裂的套马杆、打翻的料槽,还有不知是谁遗落的鞋子。
风四娘的心直往下沉。
她没想到,仅仅隔了这么些时间,事情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杨开泰……他怎么样了?
她跳下马,快步向里面奔去。
只见门口,红着眼睛的泥鳅正呆呆站在那里。
整个仓库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暗红,随便一脚都能踩在血渍上。
“泥鳅!”风四娘忙道,“你家少爷呢?!”
在泥鳅颤颤巍巍的指引下,她在一堆破桌烂椅后面,看到了杨开泰。
只一眼,风四娘的心便揪紧了。
眼前的男人还穿着新郎官的喜服未曾褪下,脸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痕。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对周围的声响毫无反应,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木雕。
“开泰……”风四娘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答。
她在他面前缓缓蹲下,伸手去触碰他脸上尤未干涸的血。
“开泰……开泰!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风四娘再也忍不住,双手抓住杨开泰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
可是杨开泰的眼神始终空洞地望着地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泥鳅,他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风四娘回头看向一旁不停抹泪的泥鳅,满面惊惶。
泥鳅使劲擦着脸,抽抽噎噎地说:“事情发生后,他就一直这样……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谁叫他都不理……”
说着说着,他不禁悲从中来。
“以前我还总说他笨,一根筋……现在更惨了,连话都不会说了,真的变成一根木头了,呜呜呜……”
他正哭得伤心,又有一个人默默走了进来。
泥鳅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泪眼朦胧中,看清了来人的面容,不由得怔了怔:“连……连少堡主?”
来人正是连城璧。
他的脸色平静,目光徐徐扫过仓库内的惨状,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杨开泰和风四娘身上。
听到泥鳅的声音,他轻轻颔首。
风四娘此刻全部心神都在杨开泰身上,并未立刻察觉连城璧的到来。
她双手捧住杨开泰的脸,强迫他抬起头来。
看着杨开泰那双涣散无神的眼睛,她的心痛和愧疚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五脏六腑。
“开泰!你看看我啊开泰!我是四娘啊,风四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仿佛真的听进了风四娘的话,杨开泰的眼睛竟是恢复了刹那的神采。
“谁……?”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迷茫问道:“你刚才说……谁?”
风四娘大喜过望:“对,是我!我是风四娘,开泰,你认出我了吗?”
然而,下一刻,杨开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嘘——!千万别再提她了,千万别提了……” 他摇了摇头,极其认真道,“我爹听了,会不开心的!他生气了,就不要我了!”
风四娘听着他这全然错乱的话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轻轻拉下他的手,不敢置信道:“开泰?你……你真的傻了?你不认识我了?”
“傻?” 杨开泰的脸色骤然一变,用力甩开风四娘的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才傻呢!”
他愤怒地质问着风四娘,更像是在责骂自己。
“你爹叫你别信那个女人,你骗信;让你别娶她,你偏要娶他!”
他双手猛地一摊,脸上写满了追悔莫及。
“这下好了吧,把你爹气走了!你高兴了吧,啊?!”
风四娘被他一步步逼得向后退去。
“你知不知道,这是老天爷在罚你啊!”
风四娘听着他的疯言疯语,心如刀绞又无言以对。
杨开泰变成今天这样,纵然凶手另有其人,她又何尝能撇清干系?
“完了完了……”泥鳅哭嚎道,“少爷得了失心疯了,比一根木头还惨——!!”
“他不过是所受打击太大,骤逢巨变,一时迷了心神,闭塞了心窍而已。”
连城璧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处,他审视着杨开泰,镇定地分析。
风四娘听见他的话,眼底燃起了希望。
“连少堡主……连少堡主你帮忙看看……”她拉过连城璧,求助道,“我知道你能救他的!”
连城璧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的手,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风姑娘莫急,我且试试。”
他举步走到杨开泰面前,俯身低唤。
“开泰……杨兄?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想到杨开泰看见他,神情陡然激动。
“爹——!孩儿知道错了爹!”
“噗通”一声,他竟是直直跪了下来。
“你不要离开孩儿啊,爹!你千万不要不理我,你要带我走啊爹!”
他仰着脸,涕泪横流,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连城璧面上闪过不忍之色,右手如电般探出,疾点杨开泰颈侧的穴道。
杨开泰激动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他浑身一软,眼睛一翻,整个人便向前软倒。
连城璧伸臂一揽,接住了他。
——
夜色深沉,杨府的主屋内点起了几盏油灯,气氛凝重。
杨开泰被安置床铺上,双目紧闭。
那位从镇上匆匆请来的王大夫正坐在床边,替他细细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