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茫然地站在原地,时不时听见马厩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远处草场上,秋风吹拂,枯黄的草浪起起伏伏。
夕阳正一点点西沉,将天边染得一片绚烂又凄艳。
等啊等,仿佛过了许久,久到天边的橘红渐渐褪去。
杨开泰的身影冲破了渐浓的暮色,由远及近。
他跑得很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深色的物件,朝着连城璧用力挥舞。
“少主!找到了!找到了!”
杨开泰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将手里的东西郑重地递到连城璧眼前。
借着一点点天光,连城璧看清了,也确信了,这真的是怀瑛留下的东西。
“风马……逐云锁……”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和怀瑛喜欢趁着连鹤年不在连家堡,偷偷窝在连家密室,到处翻找些什么古法秘籍,里里外外将那里掏了个遍。
这把锁,是他们从一本残破的机关图谱上看到的。
怀瑛觉得有趣,缠着他研究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奇巧的木质锁身。
“怀瑛妹妹在生病之前,有好一阵子都在偷偷鼓捣这个东西,神神秘秘的,也不让我看。”杨开泰迫不及待地解释道,“她那时候说过,这是……这是今年要送给你的生辰礼……”
他说着,语气低落下去。
“可惜看现在这样子,今年你的生辰,她应该是赶不上了。”
随即他又打起精神,憨然一笑。
“不过,我现在替她送给你,也不算耽误很久吧?”
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给锁上的流云纹路镀上了一层金边。
“是……”
连城璧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接过匣子,紧紧抱在怀中。
“谢谢你,开泰……真的,谢谢你。”
——
第二天清晨,连城璧缓缓苏醒,窗外天光大亮。
大概是昨晚那碗汤药的效力,也可能是身心俱疲到了极点,这一夜他睡得异常沉实。
他撑着有些绵软的手臂坐起身,锦被从身上滑落。
高热确实退了,可骨头缝里透着酸软,脚下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
怀瑛……
这个名字,连同昨夜刘小芳讲述的故事、记忆中旧时秋日的黄昏……
所有与陆怀瑛相关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填满了刚刚获得清明的脑海。
胸口绵长的隐痛,仿佛已成为他心跳的一部分。
知道越多关于她的事情,他就越发后悔……
倘若他早些知道……知道她的痛苦难过……她的勇敢坚强……
倘若他能更坚定一些……
不那么瞻前顾后……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如果”二字,是世上最无用的毒药,却偏偏让人甘之如饴,反复品尝,直至肝肠寸断。
“哥!你醒了!”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连城璧越陷越深的思绪。
连城瑾端着铜盆走到房门口,一眼就看见连城璧正坐在床边,神情怔忪,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上前。
“哦,小瑾啊……”连城璧回过神,勉强扯动嘴角。
他低下头,俯身去穿放在床边的靴子。
“哥,你要去哪儿啊?”
连城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探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稍稍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烧总算退了!你才好一点,身子还虚着呢,应该好好躺在床上休息才对!”
“没事……”连城璧轻轻拂开她的手,自顾自地继续整理中衣,又伸手抽过搭在一旁屏风上的外袍,“只是有些乏力,不碍事。”
“你到底要干嘛去啊?”连城瑾拦在他面前,仰起脸担忧道,“这大清早的,你才刚退烧!”
“杨家马场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连城璧顿了顿,“我总得过去再看看。开泰现在……一定很难。”
说着,他穿上外衣就要绕过连城瑾。
“哥!”连城瑾急了,侧身再次拦住他,“贾信他们不是还带着人留在那儿帮忙吗?如果有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快马来报的呀!你自己的身体才最重要!”
连城璧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小瑾,天赞帮连家堡经营马场二十多年,如今却是不得善终,于公于私,我至少该过去看看开泰……”
“哪怕只是陪他说两句话,也比在这里干坐着强。否则……”他摇了摇头,眼神黯然,“我心里实在难受……”
“哥?”连城瑾怔了怔,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痛惜与自责,“你……”她欲言又止。
“小瑾……”
连城璧的脚步终于彻底停了下来,他垂下眸子,对上连城瑾那双盛满了关切的眼睛,心头不由一暖。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问道:“你说……哥的疑心病,是不是太重了?总是把人心想得太复杂,把事事都算得太清楚?”
“这……”连城瑾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想要立刻否认,但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连城璧见她眼神闪烁,心中已然明了。
“其实你也这么觉得,是吗?”
“哥……”连城瑾蹙起秀眉,期期艾艾地斟酌道,“与其说是疑心病重……倒不如说哥哥你……有时候过于慎重了。”
把所有人都放在棋盘上掂量,将所有事都放在天平上权衡……
这样,固然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