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从一阵昏沉混沌中醒来,头痛欲裂,眼前更是金星乱舞。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榻上,盖着锦被,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他踉踉跄跄翻身下床,打开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矮柜,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雕花木匣捧出。
——他终于将这只十多年不见天日的匣子从密室里拿了出来。
烛台上,一点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映照着匣面上那个奇巧的风马逐云锁。
“艮上坤下,石中藏玉。”
连城璧低声念诵,指尖抵住木锁的上层圆盘,缓缓向左转动。
“离上坤下,璧映天光。”
下层圆盘随之被拨动,寻找着“坤”的方位。
连城璧记得陆怀瑛曾笑着说,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是埋藏在机关术里的暗语。
所以,无论过了多少年,他都对这开锁的过程倍感珍惜。
每一次,都如此虔诚。
“剥石见天心,晋火照连城。”
最后一句口诀在心头默念,上下圆盘终于全然契合。
“咔哒——”
紧闭的匣盖应声弹开了一条细缝。
连城璧轻轻掀开匣盖,里面静静地躺着那只纸风车。
——他看了无数遍的,平平无奇的物件。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连城璧眼神一凛,从沉湎的追忆中惊醒。
他将风车轻轻放回匣中,警惕地望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女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她看到连城璧已经坐在桌边,微微一愣,随即恭敬道:“少堡主,你醒了。”
“……小芳?”连城璧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怎么是你?”
刘小芳走近,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端起那只温热的药碗。
碗中是深褐色的汤药,隐隐发散着苦味。
“少堡主,你发烧了。东来叫大夫来给你看过,诊了脉开了方子。”她将药碗往连城璧面前推了推,“趁热把药喝了吧。”
连城璧的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却没有立刻去接。
这被人深夜送药看顾的场景,莫名地让他想起了失踪许久的白杨和绿柳。
他们如今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他暗中派出了不少人手,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去打探搜寻,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发现他们的任何踪迹。
“我是在阿石以前住的那个小院子里发现少堡主的。”
刘小芳见连城璧沉默不语,只是盯着药碗出神,便兀自解释起来。
“今日堡里大多人都被派去杨家马场帮忙了,厨房缺人手,娘叫我来帮着准备些宵夜点心。还有……”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悄悄用袖角飞快地抹了抹眼角。
“我也是……想趁着夜深人静没人注意,去阿石住过的地方看看,待一会儿……心里约摸能好受点。”
她从东来那里得知了阿石和萧十一郎掉下落日峰的噩耗,只觉天旋地转,心痛不已。
而后躲起来蒙着被子哭了好几场。
直到现在,她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侥幸,不愿相信他们就这样没了。
尤其是阿石……
刘小芳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忍不住痴痴地想。
——上一次,阿石不是也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过吗?可后来她不还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那这一次……是不是同样也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呢?
她甚至一个人偷偷跑去过落日峰。
站在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崖边,只敢远远望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地方。
那样高……那样高……
高得她光是往下瞧瞧,就觉得腿脚发软,胃里一阵翻腾。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怕是……怕是……
每次想到这里,眼泪就不听使唤地往外涌。
阿石……萧十一郎……
他们两个是改变了她一生的人。
如今却双双遇难……
为什么好人总没好报呢?
“哦……是吗……”连城璧似乎听进去了她的话,又似乎没有,只是抬手揉了揉依旧胀痛的额角。
——看来,是刘小芳去小院时,发现了晕倒的自己,然后去找了东来,将他抬回了房。
“少堡主……我知道,阿石的事,你心里比谁都难过……”
刘小芳指了指那碗依旧温热的药,劝慰道。
“可是,再怎么样,身子是自己的……”
她略微局促地搓了搓衣角,纠结过后,鼓起勇气复又开口。
“我想……如果阿石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不顾惜自己,她……她一定不会高兴的。”
“阿石……”连城璧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名字在他唇齿间流转,仿佛黏连着千回百转的眷恋与遗憾。
过了好一会儿,他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在刘小芳脸上。
“是了……你和阿石,关系很好。”
东来曾对他讲过,阿石是刘小芳的救命恩人,两人颇为投缘,阿石待她如同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