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骑着雪影,一路风驰电掣,直到连家堡那熟悉的的大门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并未出现。
堡门虽大开,却异常安静,只有寥寥几个守卫按着刀柄站在门下,见到他归来,连忙躬身行礼。
“人呢?!”连城璧几乎是滚鞍下马,一把抓住一个守卫的胳膊,“堡里的人都去哪儿了?怎么只有你们这几个?!其他人呢?!”
那守卫被他抓得一个趔趄,又被他这副罕见的慌乱模样吓住,一时间张着嘴,竟忘了回答。
连城璧见守卫们面面相觑着不说话,更是心焦如焚。
他等不及回答,松开手就朝着大门内冲去。
他穿过前院、回廊,所过之处,人影寥寥,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仆役停下动作,惊讶地看着他们向来仪态周全的少主如同失了魂一般奔跑。
一口气冲进灯火通明的主厅堂,连城璧目光急切地扫视。
只见厅内只有东来和二锅头在低声核对什么账目,并无异状。
他几步上前拽住东来的衣袖:“东来!人都去哪儿了?怎么全不见了?!”
“少主……?”东来被连城璧着急忙慌的模样弄得一愣。
一旁的二锅头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连忙帮着答道:“少主,您这是……少主不是都派到杨家马场帮忙去了吗?”
连城璧闻言,面色一滞,诧异道:“逍遥侯的人……没过来?堡外没有异常?”
“没有啊……”二锅头摇了摇头,肯定地说,“今天堡里是比往常安静些,人手少嘛。哦对了,厨房刘婶忙不过来,还把小芳姑娘也叫去帮手了,晚上准备宵夜呢。”
“刘小芳……”
连城璧想起刘小芳的身份,应是东来的未婚妻。
“哦……我知道了……”他缓缓松开了抓着东来衣袖的手,有些无力地摆了摆,脸上闪过一丝被愚弄的懊恼。
“这么说……他骗我,只是为了脱身罢了……”
“少主……您没事吧?到底怎么了?杨家马场那边……”东来看着他变得颓然的神色,担忧地问道。
连城璧却像是没听见,只是默默转身,兀自朝厅外走去。
东来望着他的背影,不解地皱眉低声嘀咕:“少主……不是去参加杨少爷的婚礼吗?怎么……怎么这样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啧……笨!”二锅头一副“我早就看透了”的神情,理所当然道,“这还用问?杨家马场今天办喜事,吹吹打打,新郎新娘拜天地……咱们少主肯定是触景生情,看着人家成双成对,热热闹闹,心里头难受!”他挤了挤眼睛,颇有经验道,“唉……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尤其是咱们少主这样重情又什么都憋在心里头的……”
东来听了,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想到少主这段时间确实消沉,便也瘪了瘪嘴,不再吱声。
二锅头还望着空荡荡的门,啧啧有声地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哟……真是痴情儿郎啊,难得的痴情儿郎啊……”
——
连城璧没有回自己那间的主屋,而是凭着习惯来到了那方无名小院。
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一点黯淡的星月光辉透入。
他慢慢走进,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屋里的陈设。
垒放着医书的书架、简朴的梳妆台、铺着朴素蓝布的小榻……
踱步到那扇木格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棂。
夜风带着凉意灌了进来,将他吹得一个激灵。
就在窗台外檐下,挂着一只用细竹篾和彩纸做成的小风车。
原先那些旧风车似乎是被她收了起来。
这支新的,大概是阿石某次兴致来时随手做的,只是用一根细绳系着,着实不算精巧。
此刻,夜风拂过,那小小的风车骨碌碌地转动起来,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连城璧静静愣怔了片刻,而后徐徐在窗边坐了下来。
他忽然感觉好累。
沉重的疲惫感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如同冰冷的潮水,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
太阳穴隐隐作痛,一阵阵发胀。
不知怎么回事,他有时觉得身上燥热,像是有一把火在脑袋里灼烧,又忽感有寒意从脊椎升起,令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打冷战。
他忽然觉得很迷茫又很无力。
他不知道自己这些时日以来,到底在做些什么。
拼命谋划,步步为营,与逍遥侯周旋,保护连家堡,追查真相……
这一切的意义在哪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他拥有很多东西。
连家堡积累了数代的金银财宝,富甲一方;他在江湖上有着“君子剑”的美誉,连家堡的名声更是人人称颂……
可为什么,此刻他却觉得内心空空荡荡,仿佛赤身立于荒野,一无所有?
到头来,两手空空,一场幻梦……
“怀瑛……”
他将脸埋进手掌,轻声呢喃。
“我好累啊……”
夜风更急了,从敞开的窗户呼呼地灌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体。
意识渐渐陷入变得昏沉。
他抬眸,望向那旋转的风车,世界似乎也跟着天旋地转起来。
——
谷底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