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杨开泰仍有疑问。
“你再仔细瞧瞧爹的手。”
杨天赞停下把玩飞镖的动作,将左手平伸到杨开泰面前,甚至主动将衣袖往上捋了捋。
“像是刚受过伤,被炸断过的样子吗?”
杨开泰定睛瞅了瞅,见他的手灵活自如,与常人无异,的确不像是僵直的假手。
“再说杨家马场的人,驯服烈马,搬运重物,钉掌修蹄,哪一样不是力气活?长年累月下来,哪一个没有两只像铁一样壮的胳膊?”杨天赞微微眯起眼,“怎么,还不相信?”
杨开泰低下头,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孩儿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杨天赞恨铁不成钢道,“今天我若是逍遥侯的话,就先劈了你这个不孝子!”
“爹……”杨开泰歉疚地挠了挠头。
“你啊你啊……”杨天赞语气缓和了下来,挪步到了里屋,视线落到了孙秀荷端庄美丽的画像上,“老是这样,脑子一热就什么都敢想,莽莽撞撞……爹年纪大了,还能跟在你后面收拾烂摊子多久?”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
“让我和你娘……怎么放得下心啊……”
润色杨开泰望着孙秀荷的画像,心底升起愧疚,暗笑自己荒谬的想法。
是啊,自己真是糊涂透顶了!父亲怎么可能是逍遥侯呢?
父亲杨天赞,一直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啊。
他出生在杨家马场,从小和马匹一起长大,继承了祖辈的营生,是个地地道道的马场主。
他有点生意人的精明,也有江湖人的义气,脾气是急躁了些,对儿子也严厉,可心肠是好的,对手下的伙计也宽厚。
他的娘亲孙秀荷,也不是什么神秘的江湖女子,只是邻县一个清贫郎中的女儿,因家道艰难,早早便拜了一位医术不错的大夫为师,学了本事,成了能独立看诊的医女。
父亲一次驯马受伤,这才和医治他的母亲认识了。
两人情愫暗生,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成亲后,他们十分恩爱。
母亲不仅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用她的医术帮着照料马场伙计们的头疼脑热,深受爱戴。
后来怀了自己,生养时却因早年学医劳作辛苦,底子亏损,不幸留下了病根,渐渐缠绵病榻,最终早早撒手人寰。
从此以后,父亲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把自己拉扯大。
那些年,父亲常常熬到深夜核对账目,天不亮又要起来巡视马场,其中的艰辛,杨开泰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这桩桩件件,都是他亲身经历的真实生活,哪里能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有半分相似?
自己真是太异想天开了……
杨开泰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头压着大石总算落了地。
“好了。”杨天赞话锋一转,“过几天就要成亲了,还不快去准备。”
杨开泰一愣,展颜惊喜道:“爹您答应啦?!”
杨天赞不置可否,只是别过了头,表示妥协沉默。
“谢谢爹,谢谢爹!”
杨开泰喜出望外,再不想其他,对着父亲鞠了一躬,又抬头朝着母亲的画像咧嘴傻笑,转身兴高采烈地离开了房间。
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杨天赞的眼神徐徐幽深,低声自语:“我想给你一切我应该得到而没有得到的东西。”他摇摇头,“你太让我失望了,儿子。”
他的视线又回到了那幅妻子的画像上。
“秀荷啊……咱们的儿子始终太过天真,太没心眼了。”
杨天赞他似乎在问画中人,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你说,我到底有没有把他养好呢?”
一向杀伐果断的逍遥侯也会为养儿子而头昏脑涨。
“秀荷啊……你走得太早了……要是你在,我好歹也有个商量的人是不是……”他伸出手去抚摸画像上孙秀荷温婉的脸,黯然神伤,兀自感慨,“你是为了我而走的……”
逍遥侯一直是孑然一身,不与任何人有任何亲近的关系。
可杨天赞心里知道,若非妻子的呕心沥血、点灯熬油,他凭借这残缺之身也无法走到今天。
孙秀荷,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
不会再有她这样为自己的人了。
她为他叛逃师门,放弃前途,甚至不惜伤害了自己喜爱的晚辈……最终彻底成为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又因心力交瘁郁郁而亡……
“医书毒经、机关秘录、邪典秘法……”他喃喃自语,“没人知道你的惊才绝艳,只有我……只有我最清楚……”
“因为,我就是你最好的作品……”
“可惜……医者,难自医……”他长叹一声,满是怅惘,“你去得太早了……”
“我一定会教好我们的儿子……”
杨天赞缓缓收回手,挺直了脊背,负手而立。
“要让他吃个教训,变得像一个成熟的大人那样,能真正担起事情来……”
“绝不能功亏一篑……”
他重复道。
“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