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暮。
夕阳的余晖在谷底投下漫长的影子。
小屋最西边被分隔出了一间小小的灶房。
阿石把一盆热腾腾的糙米饭放在木桌中央。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的菜肴。
——几碟清炒的的野菜,一瓦罐奶白色的鱼汤。
最稀奇别致的是,每道菜里都点缀着的绯红色的花瓣。
“吃饭啦!”阿石拍了拍手,朝屋里喊道。
听到招呼,萧十一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璧君,慢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但脚步仍有些虚浮,大半重量都倚靠在萧十一郎臂弯里。
“君儿,现在感觉如何?”阿石关切道。
“嗯。”沈璧君浅浅一笑道,“我觉得已经好多了,手脚都比前几日有力气些。”
“好是好一些了,可也没好到能活蹦乱跳的地步。”
阿石不满地睨了她一眼,一边给她盛汤一边念叨。
“你从那么高的悬崖上不管不顾跳下来,那可是落日峰!底下是乱石深潭!你又没有内力护体,要不是运气好,身体也还算康健,你现在哪里还能坐在这里吃饭?”
一说到病人的病情,阿石就自动化身成最絮叨的大夫,噼里啪啦念个没完。
“总之,你这次伤及肺腑,筋骨也受损不轻,身边离不了大夫仔细调理。要说完全好啊,还要一段时间呢!”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好阿石,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沈璧君连忙讨饶,“你从我醒过来唠叨到现在了……我保证!”她举起手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这么冲动了,真的!”
“还以后……”阿石哼哼道,“谅你也不敢了……”
沈璧君缩缩脖子,偷笑着垂下了头,目光落在面前色彩悦目的饭菜上,惊喜开口。
“哎呀,这用花瓣做的饭菜真好看,像画儿一样。”
她俯身轻轻嗅了嗅,只觉一股清雅馥郁的甜香混合着食物本真的热气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口舌生津。
阿石见沈璧君认错态度诚恳,便从善如流地放过了她,将盛得满满的糙米饭推到她面前。
“那也是你机灵,看到地上落花,提议收集起来。这花瓣不仅好看,放到饭菜里还能提味,还有些宁神安气的效用。”
“哎呀……”萧十一郎凑到阿石身边,摸着下巴,意有所指道,“也不知道这么多的花瓣,是从哪里落下来的呢?这谷底好像不长这么娇贵的花儿吧?”
他与沈璧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夸张地揉起了后腰。
“光弯腰捡那些花瓣,都费了我老半天,弄得我腰酸背痛的。”
阿石把另一碗堆得尖尖的饭塞给萧十一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再啰嗦,这顿饭你就看着我们吃!”
萧十一郎撇撇嘴,做了个鬼脸,识相地耸肩坐下,大口扒起饭来。
“阿石……”沈璧君抬眸望向默默吃饭的阿石,试探道,“这花瓣……我瞧着,也不像是这附近野生的品种。而且,那么大一片飘落下来,不像是自然凋零,倒像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猜测。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从上面撒下来的呢?”
“……”阿石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筷子轻轻搅了搅自己碗里那几片醒目的绯红,夹起其中一片,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花瓣色泽饱满鲜润,边缘微微卷曲。
“这是连家堡花园里的红月季。”
她将花瓣嚼碎咽下。
——那一点清甜之后,留下淡淡的、近乎苦涩的回味。
“某些人……可真是败家。”
她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饭粒,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惜了那一园子的好花……”
“我不觉得可惜啊。”
萧十一郎夹起一筷子带着花瓣的野菜,嘎吱嘎吱地嚼着,视线却观察着阿石。
“只要这花,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那就不算浪费。”
他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道:“你看,现在送到我们肚子里,滋养身体,总比烂在枝头强呐。”
阿石轻笑一声:“你总能说出一番道理来。”
“道理本来就在那儿,我只是搬过来又搬过去罢了。”
萧十一郎笑吟吟道。
三人吃得专心,好一阵无言。
半晌,沈璧君渐渐停下了筷子,眼神怔怔地望着碗中那片娇艳的花瓣,许久没有动作。
“怎么了璧君?是哪里不舒服吗?”萧十一郎放下碗关心地问。
“不是……”沈璧君摇了摇头,强笑道,“我……就是忽然想到了我奶奶……”
一提起此事,她心头便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胸口又隐隐泛起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