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即将面对死亡的时候，脑海里会想起什么事情呢？

应该是……什么都没有。

走投无路的时候，净想着活下去了，哪还有功夫纠结什么儿女情长啊。

可那一瞬间在脑海里出现的人，却在回过神来之后愈发清晰。

阿石纵身跃下悬崖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得缓慢而悠长。

失重的感觉很熟悉。

却没了上一回的惊惧与怨怒。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轰鸣，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保持着笔直的姿势，向着下方那片碧绿的深潭坠去。

在触及水面的刹那，没入水面的痛比她想象的轻了不少。

冰冷的水流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全身，漫过了她的头顶。

阳光透过水面，在水下折射出万千道摇曳的光束，将潭底照得如同仙境。

气泡从她的唇角逸出，咕噜咕噜地向上飘去，闪烁出奇异的光晕。

静谧的水底，喧嚣的是心。

——

“我不要下水！水看上去好深啊！”

年幼的沈璧君紧紧抓着池塘边的栏杆，小脸吓得煞白。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日，三个少年在连家堡后山的池塘边嬉戏。

“怕什么，有我在呢。”

阿石利落地脱下外衫，露出里面轻便的短打。

连城璧站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面，眼睛却时不时飘向陆怀瑛。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白锦袍，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竹叶纹。

——可她好像一点儿都没注意到。

“怀瑛，你教我好不好？”沈璧君怯生生地拉住阿石的衣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期待。

“当然好啦，我教你凫水，包你三天就能游得像条小鱼儿～”陆怀瑛笑着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来，我先扶着你慢慢下水。”

连城璧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靠近：“这池塘底都是青苔，还是让我来教璧君吧。你一个姑娘家，总是不太方便。”

“什么「姑娘家」？”阿石挑眉看他：“难不成你游得比我好？”

“自然。”连城璧微微扬起下巴，“去年在西湖，我可是……”

“得了吧，”阿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去年在西湖，是谁为了捞沉水的玉佩体力不支差点厥过去，还是我捞上来的？”

“我那是一时不慎，被水草缠了足！”连城璧心虚道，“你记那么牢干什么？！”

“你的事，我记得自然最清楚啦～”陆怀瑛理所应当道，“你忘了我都不会忘的～特别是你的糗事～！”

连城璧耳根一热，莫名其妙地歇了争辩的心思。

沈璧君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噗嗤一笑：“那我要怀瑛教我，城璧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连城璧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默默退到一旁，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扔进池塘，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锦袍下摆。

陆怀瑛扶着沈璧君慢慢走入水中，耐心地指导着她划水的动作。

沈璧君起初还很害怕，紧紧抓着陆怀瑛的手臂不放，但在她不懈的鼓励下，渐渐放松，逐步施展开了她自己游泳上的天赋。

“对，就是这样，手臂轻轻划开……”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别怕，我就在你身边。”

“怀瑛，你看我这样对不对？”沈璧君试着独自漂浮，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很棒！”陆怀瑛笑赞，“再练习几次，你就能自己游了。”

连城璧终于忍不住，也脱去外衫跃入水中。

“让我来示范一下正确的姿势。”他游到陆怀瑛身边，故意溅起一片水花。

阿石抹去脸上的水珠，瞪了他一眼：“你干嘛？”

“教学要专业。”连城璧脸上一本正经，却悄悄往她身边又靠近了些。

沈璧君看着两人，眨了眨眼睛：“城璧，你示范的姿势和怀瑛教的不太一样啊。”

“那是因为我的更好。”连城璧得意地扬起嘴角。

阿石不服气地反驳：“明明是我的方法更简单易学。”

“我的更优雅。”

“游泳要那么优雅做什么？”

“当然要。连家堡的少主，做什么都要优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沈璧君在一旁沉默一会儿，突然说开口：“我觉得怀瑛教得更好。城璧你游得太花哨了，我学不会。”

连城璧一时语塞，看着阿石得意洋洋的表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

水中的阿石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摇曳的光影。

若是再也见不到他了，自己应是死也无法瞑目吧。

活着最重要。

所以有些执念是不是没那么重要了？

她犯不着考虑那么多。

对吧？

她轻轻划动双臂，向着那片光亮游去。

水波缱绻又毫无留恋地抚过她的肌肤。

她终于破水而出，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身上被沉甸甸的水裹紧而举步维艰，心里却变得轻盈而清明。

她下意识地去摸腰间。

——她惯于在思考和茫然时摩挲系那里的石头。

糟了……

平安结……去了哪里？

——

连城璧独自伫立在连家密室，手中握着那枚平安结。

粗糙的红线编织得并不精致，结心处镶嵌着一块光滑的深色石头，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淡淡光泽。

他低着头，目光久久停留在石头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它冰凉的表面，仿佛能透过这小小的物件触碰到遥远的过去。

那年夏天，连家堡后山的湖水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