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峰顶。
野风呼啸,苍鹰长鸣。
二锅头一路狂奔,赶到了最高处,手掌扶住膝盖稍作歇息,目光却片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沿着凌乱的马蹄印一路向上,他蹲下身来,手指轻轻拨开崖边的草丛,仔细查看着叶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小心翼翼地探身往下望去,只见翻涌的云海在脚下奔腾,将千山万壑都吞没在茫茫白雾之中。
思忖片刻,二锅头恍然大悟,仰头长笑。
他指了指那片空空荡荡的悬崖,朗声喊道:“臭小子!我想你不会这么傻吧!”
他想,他知晓萧十一郎与阿石的金蝉脱壳之计了。
这两兄妹,还真是胆大包天!
连他都差点被蒙骗过去!
“好样的!”他笑得畅快,那向来唯唯诺诺的脸上,竟是浮现几分桀骜的江湖豪气。
他挺直了总是佝偻的背脊,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笑声渐息,他又抬头望了望白日高悬的明朗天际。
阳光炫目,金灿灿的光芒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却在眸底映出一片澄澈的蓝天。
他忽然觉得,这天和当年他与萧十一郎被迫分离的那天如此相像。
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日子,阳光也是这样亮堂堂的。
只是那时的心情,远不如此刻这般豁然开朗。
——
风声潇潇,秋影肃杀。
一群黑衣人正在山道上急速追逐,他们的步伐轻盈诡异,脚尖点地时几乎不发出声响,身形飘忽如同鬼魅。
那独特的移动方式——时而低俯疾冲,时而纵身腾跃,分明带着东瀛忍术中“遁走”的影子。
为首之人更是将太刀斜持在侧。
前头不远处,一个白衣已被鲜血染红大半的剑客正在崎岖的山路上负伤逃奔,他正紧紧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毕竟年幼,踉踉跄跄地跑不快,男人只好将他护在怀里,且战且退。
他的左臂始终环在男孩肩头,右手持剑格挡着不时袭来的暗器。
两人一路被逼到了悬崖边,再往后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萧沛!”为首的黑衣人厉声道,“说出割鹿刀的下落,就饶你不死!”
说话间,他手中的太刀已递至萧沛跟前,刀身泛着森然寒光。
“萧某从不知道什么割鹿刀的下落!”
萧沛气喘吁吁,脚步虚浮,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说谎!”另一个黑衣人目露凶光,威胁道,“抓了他儿子,就不怕他不就犯!”
“爹!”那小儿见黑衣人来势汹汹,竟不像一般孩子那样哭闹害怕,而是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焦急地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等待他的决定。
“儿子……”萧沛垂头,与小儿四目相对,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就在黑衣人即将触到男孩衣领的刹那,萧沛突然剑交左手,右手快如闪电般拍出。
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数步。
其他黑衣人见状,立即收缩包围圈,手中太刀齐齐指向萧沛。
趁着这个空隙,萧沛急忙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古籍,塞到萧十一郎怀里。
“儿子,就看你的造化了!”他哑声高呼。
下一刻,就把他那不满八岁的儿子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崖外扔去!
那小儿只来得及惊叫一声“爹”,稚嫩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须臾,便被翻滚的云海全然吞没!
——
“就这样,我落下山涧,被水冲走。”
落日峰谷底的小屋里,萧十一郎坐在床边,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的竹林,轻声对沈璧君诉说着关于童年,对父亲最后的记忆。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藏着说不出的怅惘。
“后来为人所救,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我爹。”
“直到在连家堡,遇见了二锅头。”
阿石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斜倚在门框上。
“是。”萧十一郎笑答。
“什么意思?”沈璧君愣了愣,思索着阿石话里的含义,接着缓缓露出惊诧的神情,“二锅头?……你的意思是……?”
萧十一郎道:“那时候我尚且年幼,对父亲的印象如今虽已模糊,但并不是完全失忆。”
他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感觉,是刻在骨子里的,忘不掉。”
沈璧君猜道:“所以,你怀疑……二锅头?”
萧十一郎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尚无定论,方等来日再做确认。”
“好。”沈璧君颔首,“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一起。”
她的手轻轻握住萧十一郎的手背,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一暖。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的默契无需言语。
阿石见两人情意绵绵,心里也高兴得很,只不过饥肠辘辘的肠胃现在已出声抗议。
她用手里的锅铲敲了敲门框,发出清脆的响声。
“喂!别你侬我侬的啦!”她没好气道,“吃饭啦!”
萧十一郎促狭笑道:“怎么,你嫉妒啊?”
“我嫉妒个屁啊……”阿石反唇相讥。
“其实……你也可以和别人「你侬我侬」的呀。”沈璧君柔声道,“只不过,你不要嘛……”
她仔细觑着阿石的表情,见她没有立刻反驳,便又轻声问道。
“阿石……你可想过,你就这么掉下了悬崖,城璧会是什么感?”
见阿石始终不语,沈璧君复又追问。
“你难道打算就此再不与他相见了吗?”
“我……”阿石犹豫片刻,却并未与之前一样直接表现出抗拒的态度。
沈璧君眼睛一亮,悄悄与萧十一郎交换了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