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春风楼。
风四娘骑着马来到酒楼门前,利落地翻身下马,系好缰绳后快步走向门口。
她拦下了正在门口忙碌的小二,从怀里取出一封喜帖,递到他面前。
“小二,帮我把这份喜帖交给地字号房,姓萧的客人。”
小二伸长脖子看了看,露出为难的神色:“萧公子还有两位姑娘早已经走了!”
风四娘一怔,错愕道:“走了?”
小二点点头:“昨儿个天一亮就退房走了,三个人都走了。”
此时正好有客人在大堂高声喊他,小二应了一声,对风四娘抱歉地笑了笑:“客官叫了,我得去忙了。”
风四娘独自站在原地,垂头愣愣看着那封精心准备的喜帖。
“走了……都走了……”她喃喃自语,一阵难以言说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她原以为至少能见上一面,至少能亲口告诉他们这个重要的消息,却没想到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怎么就走得那么着急……连回家说一声都顾不上吗?”
她苦涩地笑了笑,黯然将喜帖收回怀中,再次回身上马。
“也罢……”
她突然很想找个有酒的地方,喝个痛快。
——
晨曦炫烂,连鹤年站在高处背对着光明,面目模糊一片。
稚嫩的风吹拂过连城璧不敢置信的脸。
“不可能!”他颤声道,“怀瑛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我亦是询问过杨场主,前几日也带着绿柳一同去杨府替那丫头诊过脉了。确是急症突发,让人措手不及。”连鹤年气定神闲道,“若你不信,大可以去问一问绿柳。”
连城璧沉默不说话,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
“你不信?”连鹤年的声音里带着讥讽,将袖里的东西丢给了连城璧,“何不亲眼看一看她给你留下的信呢?”
连城璧的呼吸骤然急促,他强忍着立即扑上去的冲动。
那封信在空中缓缓飘荡,他的眼帘随着宣纸一同垂落,视线捕捉到了那些熟悉的字迹。
良久,连城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连鹤年见他许久都未去捡看那封信,不由狐疑地审视起他来。
“你不想看看她给你留下了什么话吗?”
连城璧攥起的拳头却是骤然松开了。
“罢了。”
他似是认命般阖上了眼睛。
“罢了……”
“那你的意思?”连鹤年眯了眯眼。
“爹……关禁闭的日子里,城璧想了许多。”
连城璧再度抬头,双眸像是两潭平静的深水,脸上所有的情绪已然收敛,只余恭顺。
“城璧错了。”
“她既无心……徒留我一人固执,又有什么意义呢?”连城璧深深叹了口气,“信上的内容,不看也罢。”
——左右不过是拒心断情的话。
他不是傻子。
这信是从连鹤年的手里拿出来的,上面写的必定是连鹤年的话,与怀瑛又有什么干系呢?
只不过怀瑛离开已是事实,其中即使有再多隐情,连鹤年都不可能告诉他半分,他多做纠缠皆是无用功。
倒不如……
连城璧的眼眸稍稍低垂,掩去了其中一闪便逝去的精光。
在连鹤年觉察不到的暗处,他仍然青涩的脸庞短暂而秘密地浮沉过算计与阴鸷。
“城璧啊……”连鹤年脸上露出某种诡异的欣慰,“你想通了就好!”
——他自是没那么容易相信连城璧就此罢休。
不过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细细磨炼这位好儿子的性子。
他能叫他屈服一次,就能让他屈服无数次。
连城璧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得恰到好处:“城璧多谢爹这些时日的教诲。往后城璧定当谨遵爹的教导,不再让爹操心。”
连鹤年看着连城璧低垂的脑袋,对他伏低做小的姿态尤为满意。
手指轻轻捋着胡须,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
这个看似乖巧内里桀骜的儿子终于学会了低头,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畅快。
他不会知道,失去陆怀瑛的连城璧,才会蜕变为真正的毒蛇。
这条毒蛇正在暗处蛰伏,收敛起所有的锋芒,等待着最佳的时机,准备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从此,连家堡不再是家,而是战场。
——
连城璧四仰八叉地倒在床榻上,呆呆地望着床顶绣着的繁复花纹。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右手无力地垂在榻边,手指勾着一个半空的酒壶。
眼神涣散,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酒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熏得人窒息。
他也全然不在意,只是时不时机械地抬起酒壶往嘴里灌上一口。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又梦见从前的事了。
自从与怀瑛重逢,梦回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往事,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搅得他不得安宁。
梦里的连鹤年还是那副严厉而不近人情的模样,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年幼的他无力反抗,只能韬光养晦,任他磋磨。
那些日子,他学会了隐藏真实的自己,学会了在强权面前低头,学会了用温顺的外表掩盖内心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