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家堡,书房。
烛火在灯台上静静跳跃。
连城璧坐在宽大的檀木桌前,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涣散地落在虚空某处。
书页已经许久未曾翻动。
“少主,你找我们?”
白杨和绿柳轻叩房门后,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姿态恭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连城璧缓缓抬眸。
那双平日温润如玉的眼眸此时深沉如夜,教人看不出情绪。
“这几天你们呆在沈家,可否见过今天闯入的那个人?”
“割鹿刀被抢的那一晚,抢刀的人里就有他。”
白杨与绿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迟疑着回答。
“后来,送少夫人回沈园的,是……”
“是谁?”
“是御剑山庄的……阿石姑娘。”
“是她……”
连城璧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指尖捻过书页边缘。
“照今天的情形看来,她和那小子是一伙的……”他沉吟片刻,像是将线索一一串联,“竞马大赛那天,在制服城瑾那匹马的也是那小子吧……”
“还有后来救璧君脱险的,也是那小子?”
他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看向二人。
“璧君回家之后穿的那身衣服是谁换的?”
白杨绿柳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他们曾答应沈太君,不能轻易对连城璧透露那人萧十一郎的身份。
再说这些细节,他们哪里说得清楚。
“前几天在沈家劫走璧君的,”连城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质问,“是不是还是他?!”
“这……我们也不知道啊……”
两人眼神闪烁,言辞含糊的模样,反而让连城璧心中的猜测更加笃定。
“去查清楚,”连城璧命令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和璧君、沈家又有什么恩怨。以及……”他眸色更深,“他和阿石,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要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出现在玄歌身边。
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因为那个野男人的关系?
还是……
连城璧想起今晚出现在她身旁的另一个男人。
——龙,水,生。
她又和他有什么瓜葛?和龙泽山庄有什么关联?!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少主啊,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白杨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地试图劝说。
“你怎么知道事情过去了?”连城璧猛地打断他,不容置疑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绿柳悄悄按下了还想说什么的白杨,赶紧躬身应道:“少主说的是啊。我们这就去查,马上去查。”
说着,便拽着还有些发懵的白杨,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书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还在燃烧。
那摇曳的光晕,仿佛有着某种魔力,将他拖入了记忆深处不愿触碰的角落。
同样是这间书房,同样是这般昏暗的光线,只不过那时坐在主位上的,是他的父亲,连正庵。
记忆中的烛光将父亲的脸庞模糊成不甚清晰的残影,阴森而骇人。
十二岁的他,被一记凶狠的耳光重重扇倒在地,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一片嗡嗡作响,他的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我说过多少遍了!你和沈璧君是指腹为婚!”
连正庵的声音冰冷而严厉,没有丝毫为人父的温情。
“城璧,你要记住,沈璧君是我和你娘为你精心挑选的姑娘。”
他踱步到载倒在地的少年面前,投下巨大的阴霾。
“沈太君会悉心调教她,她将来必定是这世上最完美、最体面的妻子。”
少年连城璧趴在地上,沉默以对,罕见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顺从地回应。
连正庵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在外人面前伪装的君子风度。
他抽出挂在墙上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少年单薄的背上,发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
“叫你不听话!让你再犯倔!”
剧痛瞬间在全身上下蔓延开来,少年死死咬住唇,在血腥味中硬是将痛呼和眼泪逼了回去。
一连抽了好几下,连正庵蓦地又停了手。
他脸上的暴怒像潮水般退去,扭曲一瞬,竟奇迹般地换上了一副看似亲切和蔼的神情。
蹲下了身,他靠近疼得蜷缩成一团的儿子。
他的眸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残酷,语气却温柔得诡异。
“城璧,爹不会害你的。”
他伸出手,近乎慈爱地抚过少年被冷汗打湿的额发。
“百草山庄的那个野丫头,她配不上你,你懂吗?你还太小,根本不明白什么样的女人对你最有用,对连家最有利。”
他的手指缓缓下滑,来回摩挲少年红肿的脸颊,低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爹这是好心提醒你……你要是太靠近她,反而会害了她的。”
那张混合着慈爱与残忍的面容,在半明半昧的烛光下,比阴间的孤魂野鬼还要可怖。
“沈璧君。”
连城璧缓缓从回忆中抽离,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