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风林。
枯叶暗影中,木屋窗内透出的暖色烛火分外显眼。
待阿石与龙水生道别,回到小屋,萧十一郎已孤身去往谷底,徒留风四娘一人坐在空落落的堂屋,对着一坛女儿红长吁短叹,黯然神伤。
阿石轻轻走到桌边,闻到一股浓郁酒香。
“这女儿红得有三十年了吧?”
她上前解开酒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酒香醇厚,带着陈酿的特殊气味。
“你的鼻子真是比狗还灵。”风四娘笑得勉强,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当然啦,”阿石的眼睛弯成月牙,“大夫的鼻子得认草药,当然灵咯。”
她坐下,小心地倒了两碗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那个臭男人真是太不识相了,那么漂亮的大美人请他喝酒都不要。”
她故作气愤地哼哼两声,将其中一碗推到风四娘面前。
风四娘被逗得噗嗤一笑,终于露出了久违的梨涡。
可没多久,那好不容易扬起的嘴角又落了下去。
“你说,他真的就那么喜欢那个沈璧君吗?”
她呆呆望着碗中澄澈的酒水出神,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居然说,能为她痛苦一辈子,对他来说是一种福气?”
说着说着,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入了酒碗,漾起小小涟漪。
“他还说,心里越痛苦,就会记得越清楚。”
“四娘……”
风四娘抹着眼泪,仰头干了那碗酒。
辛辣的白酒穿肠而过,激得她连连咳嗽,苦闷竟是犹如熊熊火焰,烧彻她的心口。
“等在身边的不要,偏去想那要不起的,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男人!”
她指着虚空哭喊着,接着又偏过头趴在了桌上。
“是啊……等在身边的不要,偏去想那要不起的……”
阿石摇了摇头,怜惜地抚摸风四娘因醉酒而发烫的脸颊。
“你不也是一样吗?……真是个傻女人。”
“是啊……我是傻……”
风四娘抽抽噎噎着,复又起身,抢过那坛子女儿红,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你说!”
她对着阿石嚷嚷。
“我真的就比不过那沈璧君吗?!”
“四娘,人和人不是这样比的……”阿石叹道。
其实她想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哪怕一千个一万个人说沈璧君比不上风四娘,可在萧十一郎眼里,沈璧君都会是天下最好的那个……
“我不管!”风四娘猛拍桌子,醉眼朦胧中带着不服输的倔强,“我风四娘想要的东西,想得到的人,就没有得不到的!”
“何必呢,四娘……”阿石好声劝道,“你这是跟自己杠上了,非得争个高低不可吗?”
“阿石,你还不明白!”风四娘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在名为爱情的这场战争里,本就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
阿石望着为情所困的风四娘,用衣袖为她擦去面上沾湿的泪痕,再也没说什么。
只是她觉得,若一份爱情,要拼个你死我活才能强求得来,倒不如在两败俱伤之前,放彼此一条生路更为自在。
争到最后,面目全非。
那还是爱吗?
她望着碗里的酒,默默昂头喝下。
——
交杯酒的滋味比她想象中要辣一些,沈璧君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喜房中,红烛高燃,她与连城璧于床边相对而坐。
放下酒杯,沈璧君的视线不自觉落到了右手掌心。
——那里还横亘着一道并未痊愈的伤口。
“好深的伤口啊……”连城璧轻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怜惜道,“怎么伤的?你怎么看得那么出神呢?”
“没什么……”沈璧君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只是一道错误的伤痕。”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伤痕也分对错吗?”连城璧并未细究那伤口的由来,眼含笑意地对她温声道,“对我来说,凡是能伤到你的,都不是对的。”
沈璧君闻言,微微诧异地看向连城璧。
她说不清此时是什么感觉。
她知道这是连城璧疼爱她的情话,她应该感动才是。
可她听着,总觉得有些别扭……
或许是因着连城璧话里的意思过于绝对,让她不太适应吧……
“我以后一定会小心的……”
沈璧君思忖片刻,轻声细语地回答,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我以后绝不允许任何人来伤害你。”
沈璧君垂下头,一时无言。
“歇着吧,你一定累了。”连城璧含情脉脉地笑道,起身打算离开。
“你……”沈璧君惊讶出声。
原以为接下来要与连城璧洞房,她心里紧张,不料他却没如她想象般行事。
“不留在……房里吗?”她缩了缩脖子,羞怯道。
“大夫说了,你的身子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好呢。”连城璧回头道,“我要你好好休息,早日复原。”
他笑着叮嘱。
“睡吧。”
烛火照亮他英俊的面容,更使得沈璧君能看清他眼底一汪柔情似水。
她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涌起对连城璧体贴的感激与愧疚。
连城璧转身离开,脸上的笑容在背对沈璧君的瞬间荡然无存。
他迈出喜房,紧绷的嘴角在幽幽月光下变得阴沉。
那双原本盛满柔情蜜意的眼眸此刻竟是冰冷如霜。
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寂静的走廊中,他独自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