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气笑归气笑，正事不能忘，思来想去，柳眉妩还是捏着鼻子妥协了，“行吧，预订之后，什么时候可以拿货？”

白无常歪着头想了想，面具上的血红大嘴咧了咧，“少说也要等一个月吧。”

“一个月，这么长，我等不了怎么办？能不能加急啊？”

“哎哟，慢工才能出细活，加急可不行啊。”白无常摇头，“一斤寒食散，一滴五星精。五星精萃取本身就难，还要提纯浓缩，还要去色去味，工序繁杂着呢。一个月，已经是看在你这么痛快的份上，给的最快工期了。”

“我不行，我很急，急急急，十万火急。”柳眉妩眼珠一转，嘿嘿笑道，“那您能不能帮我看看，之前都有谁买过五星精，我找他拿点也行。”

“这不合规矩。”白无常摇了摇头，神色严肃，“鬼市规矩，买卖不问来路，交易不记姓名。我要是告诉你谁买过五星精，这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那鬼市还有规矩，万物可买，万物可卖呢。”柳眉妩才不管合不合规矩，抓着白无常的袖子就耍无赖，不依不饶，声泪俱下，“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行行行，真是怕了你了。”白无常被她晃得脑瓜子疼，面具都好像歪了几分，无奈松了话头，“不过我的消息，可不是免费的。”

“明白。”

白无常伸出一根手指。

柳眉妩有些犹豫，还想讲价。

“一千两，瞧你那死样儿。”白无常白她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

柳眉妩付了金票，嘻嘻笑着问道：“成交！那我到时候怎么找您？”

“等着吧，”白无常收了钱，扭着腰转身就走，笑得风情万种，“我会再来找你的。”

“等你啊，白姐姐。”

白无常下楼梯的脚步顿了顿，翘着兰花指回头瞪了她一眼，嗔笑着骂道：“死丫头。”

柳眉妩只管嘿嘿傻笑。

苏适见白无常走远了，有些好笑地问她：“娇娇儿，你怎么叫他白姐姐？”

“男身女相，阴盛阳衰，当然是叫白姐姐了。不叫白姐姐，难道还叫白公公吗？”柳眉妩理直气壮说完，想起什么，伸手往怀里一探，空无一物，不禁叹息。

到底是幻境。

三年前，她没有将白簿带出鬼市，今日的白簿自然也不会被带出幻境。好在她随手翻的一页，虽是匆匆一瞥，内容却记得清楚。

她向小二借来纸笔，凭着记忆将内容写出，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苏适看了半晌，若有所思地问道：“娇娇儿，你在哪里看的杂书？怎么还有周易爻辞？”

“哪句是周易爻辞？”

苏适伸手，指着最后添的那句，“飞龙在天，利见圣人。不过，周易真正的爻辞是‘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也是乾卦九五爻的爻辞。”

“乾卦，九五爻……”柳眉妩似是开悟，又怕是误解，忍不住追问到底，“苏三，这句怎么解？”

苏适便娓娓道来：“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这么巧的吗？又是乾，又是火，又是九五，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前朝吧？而且我之前听老二说过，前朝不比我们崇土尚黄，他们以火德自居，崇尚赤色，这么一想，恐怕赤火教和他们也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前朝余孽呢！”

柳眉妩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悄悄和苏适咬耳朵，“苏三你知道吗，我之前听爹爹说过，大哥哥讳凌风，二哥哥讳凌云，他们的名字由来好像就是来自周易。而且一开始的时候，皇上姨父其实更看好二哥哥，想册立二哥哥为太子，所以是云从龙嘛。但大哥哥素来勤勉，很多大臣都夸赞他有储君之仪，可堪大用，二哥哥又刚好志不在此，最后取字逍遥，自请封地洛阳……所以最后嘛，才是大哥哥登基，改元永乐。”

苏适乍一听到皇家秘辛，有些反应不过来，也就忘记捂柳眉妩的嘴了。待反应过来，柳眉妩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已一股脑儿全都说完了。

“娇娇儿，这些话可不能乱说。隔墙有耳，要是被有心人听去，就是大不敬罪。”他扶额叹息，有些哭笑不得，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知道知道，苏三，你要记得帮我保密哦！”柳眉妩嘿嘿一笑，朝他吐了吐舌头，“不过话又说回来，爻辞里的利见圣人，到底是利于哪个圣人？如果不是大哥哥，当然也不可能是二哥哥，那不就只能是前朝……”

她忽然停住话头，神色愤慨，“我就知道，什么鬼市，什么酆都，根本就是在故弄玄虚，其实就是反市逆都！我早晚要大哥哥……呜呜！”

苏适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的嘴，“小姑奶奶，你要不再仔细看看，你现在在哪里呢？”

柳眉妩眼珠滴溜溜转一圈，鼻中重重哼了一声，好歹止住大呼小叫。苏适放开她，她的视线顺势落在草纸上，又问他道：“苏三，前面的这些词，你认识几个？”

苏适依言看了半晌，摇头道：“一个也不认识，非典非故，我觉得，更像是某些特殊暗号。娇娇儿，这些你都是在哪里看到的？”

三年过去，往事虽刻骨铭心，许多细节却已残缺漫漶，不能辨认。好在幻境才破，记忆犹新，柳眉妩便将幻境中的经历详细描述了一遍，还不忘补充道：“这句九五爻辞，是我逃跑的时候，在竹林里听到的，就像天外来音一样。我当时觉得或许会是重要线索，所以记了下来。”

苏适点点头，抓住她故事里的另一个人，忽然说道：“其实我已经不记得，当时道童是不是提到古天师了，但昆仑观确实有位古天师，讳称古后生。”

“古后生？这名字好怪。”

“有古后生，自然就有古先生。昆仑观的这位古后生，便自称是古先生的后人。”

“古先生又是谁？”柳眉妩越来越糊涂了。

“古先生不是别人，正是老子。”

柳眉妩愣了愣，辨认完他的重音，不太确定地继续问道：“苏三，你说的老子，可是那个骑青牛出函谷关，却被关令尹喜扣留，最终写下五千言的老子？”

苏适朗声笑道：“正是。相传老子西越流沙，历八十一国，乌弋、身毒为浮屠，化被三千国，终至天竺，为佛传道。后归秦，隐于终南山，莫知所终。”

*

要事说完，特色菜上齐，柳眉妩扒了几口重思稻却没什么胃口，撑着下巴怏怏不乐，语气担忧，“不知道宝儿现在在哪里呢？一天一夜过去，吃东西了没有？”

“再等等吧，很快就有消息了。”

柳眉妩眼睛一亮，“什么消息？”

“我让谛听去打听了。”

听到谛听的名字，柳眉妩忍不住好奇问道：“苏三，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算是生死之交吧。”苏适语焉不详，很快转移话题，“娇娇儿，不饿吗？还是吃点东西垫垫吧。”

“我不饿，你吃。”柳眉妩摇摇头，又点点头，“那他肯定是个好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是个好人啊。”柳眉妩说得理所应当，“你的生死之交，肯定也是个好人。”

话音刚落，忽听一声响，余光瞥见窗前倒吊下一团白影，犬耳遮面，竖瞳幽黑而尖利。他顺滑一荡，荡到苏适身边坐下，手臂自然搭在苏适肩上，眼睛却看着柳眉妩，“我喜欢你，你有眼光，你叫什么名字？”

柳眉妩下意识低头去看，看到他的影子，黑黢黢一团，暗暗松了口气，张口却道：“我姓黄名金，字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