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适见她哭,愣了愣,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隔着猫脸面具,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真切,好似近在耳边,又好似远在天边。
“为什么说对不起?”
柳眉妩原本有很多话想说,可一听到他的声音,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吸了吸鼻子,只想大哭一场。苏适却比她反应更快,突然伸手捂住她的嘴。
一打断,蓄势待发的嚎啕硬生生卡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摇摇欲坠,慢慢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苏适低头,对上一双婆娑泪眼,只好软了声哄人,“别哭了,娇娇儿。”
“你原谅我,我就不哭了。”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怪的,自始至终,都是自己。怪自己成事不足,也怪自己败事有余,可归根结底,还是怪自己不够强大。强者制人,不强者制于人。
“那你为什么,从鬼市回来之后,就再也不理我了?”柳眉妩抽抽噎噎地问,问出了一直以来的心结。
从小到大,柳眉妩一人做事一人当,风风火火,无怨无悔。可她从没想过,也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因此牵连苏适。
那时,她拼命想跑出竹林,却怎么也跑不出去,最后累得晕倒过去。再醒来,已回到太平相府。她哭着向爹爹请罪,向大哥哥二哥哥请罪,他们固然恼她做事莽撞,也知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苏适。可即便把长安城翻了个底儿朝天,苏适却还是音信全无。
三个月后,影甲在乱葬岗找到他,浑身是伤,深可见骨,化脓生疮,奄奄一息。大哥哥遣去最好的太医和药材,调理了一个多月,方将他治了些活气,却终究治不了生气。苏适开始变得沉默。谁也不知道那三个月里,他发生了什么,每每提及,史夫人哭得悲痛欲绝,他却始终面无表情。不是淡漠,不是释然,而是麻木。
柳眉妩想见他,他避而不见,便是偷偷翻墙进了他院子,也会被他砸东西赶出来。柳眉妩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心里恼怒,更多的却是对自己。再后来,苏适休学,听说去了江南静养,柳眉妩便再没见过他。
经年之后,机缘巧合,重活一世,她变成了叶灵儿。午夜梦回时,有时也会想起他,又觉得恍如隔世。柳眉妩忽然有些庆幸,前世恩怨前世消,再多愧疚,再多亏欠,眼睛一闭一睁,好似都可以不复存在了。
直到,再一次,从十二口中听到他的名字,知道他鞭打了十三。柳眉妩对他心中有愧不假,那一刻,恼意却占了上风。她可以接受苏三恼她怒她,甚至打她骂她,却不能接受他欺负她身边的人。所以棠棣林重逢,她对他已颇有微词,自然不会好言相待,哪怕知道他本性良善,哪怕知道他或有苦衷,却还是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想他。
可是再来鬼市,再历往事,那些愧疚,那些悲痛,又再一次如决堤的洪水般,一经宣泄,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一切粉饰冲刷殆尽。剩下的,只有悔,只有愧,只有忧,只有怖。
苏适默了许久,久到柳眉妩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他却还是开了口,声色怅惘,“我在鬼市,经历了一些事,出来后有些想不开,所以不想理任何人。没有怪你,也没有专门不理你。”
柳眉妩擦去眼泪,急切地问:“那你现在想开了吗?”
苏适摇头,苦笑道:“其实还是想不开,可是却被我想通了另一件事。有些话,不好好说,可能就再也没时间说了;有些人,不好好见,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见了。”
“什么意思?”
“娇娇儿,你见过段肆,应该见过他的白发。”
“见过,那不是他染的吗?”
苏适看她半晌,忽然笑了。她的神情是那么无辜,又那么无情;她的语气是那么天真,又那么残忍。
“他跟你说,是他染的?”
“那倒没有……”
苏适便了然,“段肆幼时丧母,长大丧父,这些你都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你遇害之后,他因为悲恸,一夜白了头。也就是那时候,我突然想通了。我封闭,我沉默,是惩罚你们,更是惩罚我自己。可是,原来,人的一生这么短暂,这么脆弱,转眼间,活生生的人就再也不会笑不会闹了。”
柳眉妩愣了愣,有些晃神。
“我后来在想,棠棣林重逢,你为什么不认我,甚至对我恶语相向,大抵是因为你在怪我。怪我一直不理你,所以你难过;也怪我当街打了十三,所以你生气。可是娇娇儿,我从来不后悔打了十三。”
柳眉妩不理解,皱着眉头,“苏三,你平白无故打人,怎么还有理了!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就是,十三又做错了什么?”
“他当然有错!”苏适语气冷硬,“错在不问青红皂白,就用针折了非马的蹄;更错在明明是你的护卫,却没能护卫你安全!”
柳眉妩欲言又止,默了默,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声,欣慰笑道:“苏三,你真的变了好多。”
温润敛去,锋芒毕露,含情目化作桃花眼,以前是端方自持的书呆子,现在变成了招摇风流的花孔雀。不过,好在,初心不变,轻舟已过万重山。
那些过不去的坎,不一定非要迈过去。
绕过去,也可以。
*
两人说开,并肩穿行在鬼市的阴影中。
鬼市没有日光,也没有月光,只有檐角各处悬挂的幽蓝风灯,投下若有若无的光影。街巷错落,仿佛迷宫,苏适却走得轻车熟路,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
街边是稀疏的摊位,摊主戴着各式面具,沉默地展示货物——奇形怪状的药材、锈迹斑斑的兵器、泛黄发霉的典籍,还有各类珍禽异兽的皮毛……没有叫卖吆喝,也没有讨价还价,所有的交易都在沉默中有序进行。买家看中某物,放下金银,摊主点头或摇头,交易便成功或失败。
柳眉妩紧跟着苏适走,面具下的视线安静扫过一个个摊位,嘴巴却抿得紧紧的。苏适说了,有什么话,只能在人后悄悄说,一旦到了人前,便只当自己是哑巴。
他们就这么无声走过冗长曲折的街巷,停在一道古朴的石门前。守门的两人戴着恶鬼面具,身形高大,手中握着沉重的斧钺。苏适递过青铜令牌,其中一人接过,仔细查验,转身缓缓推开石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便有一盏风灯,幽暗生光。越往下走,空气越阴冷潮湿,柳眉妩抱臂生热,觉得头昏脑重,恍惚间听到模糊的人声。
下一瞬,轻薄的暖意覆在肩上,低头便看到苏适的大红袍子。柳眉妩有些出神,鬼市中人,多是黑白两色,譬如她这次一身白,上次一身黑,可苏适却是一身红衣招摇,着实显眼得紧。
苏适牵过她的手,几乎和她贴着鬓角,吐着气音说道:“娇娇儿,再坚持一下,前面就到内市了。”
柳眉妩不知道什么是内市,在她真正进入内市之前。可当她到了内市,却又好像无师自通般,马上明白了两者的分别。
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