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去,甜丝丝,香津津,熟悉的味道充斥口腔,不是彩虹糖又是什么?柳眉妩拍着脑袋,恍然大悟,“所以,原来叶老爹也知情吗?”
东方凌风笑着看她,施施然点头,“不错,是我拜托你的叶老爹,助我破局。”
“破什么局?”
东方凌风不答反问:“娇娇儿,关于寒食散,你知道多少?”
柳眉妩将柳半枝和宝儿的说辞和盘托出,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向他绘声绘色地演绎。东方凌风听完,却有些故作玄虚地笑道:“是,也不是。”
柳眉妩急了,“大哥哥,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快说吧。”
东方凌风便快快说了,“哀帝好黄老,乾人多炼丹,所以寒食散应时而生。前朝覆灭,寒食散不知所踪,一说流落民间,一说远扬西域,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直到西戎献宝,我让太医署专门研究,意外发现他们进献的不死药,和乐善侯买的寒食散,除了形态颜色略有不同,无论是配方还是剂量,几乎都是一模一样。
“而叶相隐居西域十余载,求仙问道,耳闻其方,目见其症,于是化金石为草木,炼制出彩虹糖。我知晓此事,便特意拜托叶相,为我伪造不死药,如此,既可瞒天过海,又不会打草惊蛇,岂不两全其美?”
柳眉妩似懂非懂,“大哥哥,那阿慕依依在哈拉宴上喝的寒食散,到底是前朝的寒食散,还是西戎的不死药呢?”
东方凌风没有回答,挥手让松公公端来一个文盘,盘上端端放着一金一玉两个小瓶。倒出来看,金瓶里是一粒粒的小金丸,玉瓶里则是细细的白粉末。
柳眉妩便了然,“所以说,阿慕依依喝的寒食散,不是西戎的不死药,而是前朝的寒食散。”
东方凌风赞赏地看她一眼,继续道:“正是。西戎献宝,自始至终,不死药只有阿鬼方一人知晓经手,无论是阿慕依依还是赫连花,都没有接触不死药的可能。且不同于前朝的寒食散是散剂,西戎的不死药是丸剂,又掺有金粉,即便再如何萃取浓缩,也做不到无色无味,混入酒水中必定会被发现。”
柳眉妩点点头,想起另一事,又问道:“话说回来,大哥哥,宗伯父的天价寒食散,又是在哪里买的呢?”
东方凌风默了默,定定看她许久,才慢慢地回话:“鬼市。”
柳眉妩呼吸一滞,似乎感觉自己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风。可转头去看,宫灯上的烛火却纹丝不动。于是她后知后觉,不是风动,不是烛动,是她心动。
一念起,怖心动。
……
再出八卦殿,轿辇送她到承天门外,宝儿还在马车上等。见柳眉妩上车,一面帮她解下斗篷,一面递过暖手炉,“怎么样,娇娇儿,陛下怎么说?”
柳眉妩如实说了,神色是掩不住的抗拒,“宝儿,如果你要去鬼市查案的话,我就不与你一起了。”
宝儿自然知道她的心结,也不强求,却还是不免有些愕然,“可是,我爹怎么会想到去鬼市买寒食散呢?”
“宗伯父去鬼市,是为大哥哥买寒食散,如此破费,又如此涉险,宝儿你觉得,还能是为什么呢?”柳眉妩叹口气,娓娓道来,“不过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罢了。
“宝儿,你不管不顾地留书离京,以致革职,伯父伯母却不能真对你不管不顾。我猜,宗伯父肯定是得了消息,知道大哥哥想要寒食散,所以不惜花费一年的俸禄,亲自去鬼市买来寒食散。毕竟,当初你任大理寺少卿,本就是不经太学,不考科举,直接是由大哥哥任命的。”
宝儿拍手叫道:“怪不得,我就说我没感觉错!当初我不小心摔了寒食散,我爹气得像个炮仗一样,让府里的小厮死力摁着我,一点没有手下留情,差点没把我打死!”
柳眉妩哽了一息,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闭目扶额道:“宝儿,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宝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很快又换上一本正经的神色,认真说道:“娇娇儿,我待会儿回去就跟师父说,带几个人去鬼市看看,免得夜长梦多。”
“也好,那你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宝儿郑重点头,“遵命。”
*
宝儿早早去了。
可等到第二日,也没听到他回来的消息。柳眉妩不放心,专程跑了一趟大理寺,看到狄长春愁容满面,正要进宫请东方凌风派金吾卫寻人。
她暗道不好,急匆匆回新月馆拿了东西,带上十三,两人趁天黑出府。自金光门出,沿漕渠逆行,越往西去,白雾茫茫,遮天蔽月,几乎要看不见身侧的人影。
不知走了多久,白雾渐渐散开,眉月当空,已到了迷失渡口。柳眉妩戴上面具,示意十三也戴上——这是鬼市的规矩,入市皆掩面,不论身份。
不一会儿,便看见幽光远远飘来。飘近了,看清是一只渡船。船身漆黑,无帆无桨,船夫戴一方青铜面具,迎风站在船头,手里提一盏幽蓝的风灯。
上了船,付了碎银,柳眉妩正要往后招手,转头却不见十三。她愣了愣,又很快回神,抿着唇一言不发。是了,鬼市的规矩,一船只渡一人。十三只能等下一艘船,或者,另寻他路。
一路无声。
船夫不说话,柳眉妩也不说话,两人相对沉默。
风声,水声,阒然无声。
一炷香后,渡船泊岸。黑蒙蒙一片,不见半点月色,只有船夫手中灯火摇曳,映出岸上人影幢幢,似曾相识。柳眉妩来不及细究,抬头看见一块石碑。碑文斑驳,青苔纵横,依稀辨认上面刻着两行字,“子时入卯时散,入鬼市莫开口”,像朱砂,又像血迹。
便知已到鬼市门口了。
算起来,已有三年不到鬼市了。鬼市又叫哑市,既入鬼市,则见酆都,不可说话。没人知道鬼市到底在哪里,有人说是前朝的陵墓,也有人说是渭水的归墟。鬼市中人,亦不知今夕何夕,不认各朝通宝,只用金银交易。
上了岸,渡船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柳眉妩深呼一口气,定了定神,下意识要抽出望舒,却抽了个空。她惊慌地低头看,原本缠在腰间的望舒不见踪影,原本空无一物的腰侧却佩了剑,那是她许久未见的另一把剑——扶光。
眼前风物流转,柳眉妩拔出扶光,站在一座道观前。雕梁画栋,飞阁流丹,匾额上赫然写着“昆仑观”三个大字。柳眉妩记起来了,她来昆仑观是有正事的。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柳眉妩往右看,声音却从左边传来,“娇娇儿,你怎么穿成这样?”
看清来人,柳眉妩皱起眉头,语气笃定,“苏三,你跟踪我。”
苏适挠了挠头,“我只是想问问你,你的作业写完了没有?夫子明天要检查的。”
柳眉妩不想理他,“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本公主现在只想做正事!”
“作业也是正事。”苏适不依不饶,“娇娇儿,夫子说了,你的作业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好好写了,再不好好写,就要罚你了。所以,你这次一定要好好写,不能不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