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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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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带红袍,白面墨眼,分明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看着却神色恹恹,仿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歌儿倒酒他不喝,舞女夹菜他不吃,就连满堂喝彩的巴渝舞,他也懒得掀起眼皮。

大抵是柳眉妩的目光太热切,宝儿似有所感,抬头看了她一眼,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像午后酣睡难醒的猫。

柳眉妩忍不住弯了眉眼,想笑,缓缓张嘴,又伸出手,半掩着打了个呵欠。

确实有些困了。

宝儿:“……”

宝儿瞪了她一眼,别开视线。

柳眉妩便笑得更欢了。

酒过三巡,歌舞半歇,气氛渐自冷凝。竹悠然忽然提剑起身,向高位行礼道:“悠然斗胆,献一曲剑舞助兴。”

白御史似乎有些意外,却也没拒绝,笑着应了。柳眉妩闻言,也来了兴致,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竹悠然。

下一刹,丝弦声起,她剑出如云,流风回雪,如烟似雾。裙摆在旋转中飘飖,好似山茶花次第盛放,弯腰又回身,她立得笔直,又像一株不屈不挠的修竹。柳眉妩想,她果真人如其名,如风如竹,自在悠然。

恍惚间,竟看到以前的自己。

抓周试晬时,她不抓琴棋书画,不抓胭脂水粉,不抓金玉珠宝,独独抓着二哥哥的佩剑穗子不愿撒手,咯咯直笑。

娘亲初时并不在意,觉得高门相府里娇养出来的四公主,断没有轻易弃文从武的道理。且她抓阄取名时,在一众闺名中独独抓了“眉妩”二字,柔媚有余,雅正却不足。但因是家中幺儿,娇养些也无妨,久而久之,又为她取了小名娇娇儿。

谁知,事与愿违。

她自小便不爱舞文弄墨,琴棋书画也只是略知,不曾精通。开蒙后,爹爹为她寻来长安第一剑客,此后她便成了相府中的一股清流——文墨不精,却谓剑痴。

大哥哥及冠封后的那日家宴,她们姐妹四人轮番上台表演。大姐姐弹琴,二姐姐写诗,三姐姐作画,独独她,舞剑。提剑入宫殿,谢恩便拔剑,若不是她的身份摆在那儿,侍卫们早将她反手拿下了。

她舞剑时,招式大开大合,行云流水,就连大哥哥也抚手赞叹:“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不过如此了。”

思绪慢慢回笼,柳眉妩不动声色垂下眼睫,为自己倒了杯酒。再抬眼,见竹悠然甩手利落挽了个剑花,曲终回剑,翩若惊鸿,举杯一饮而尽。

喉咙壁又热又痒,忍不住咳了几声。

钟夫人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娇儿,喝慢些。”

她摇摇头,本想示意自己没事,咳声却没止住,反而越咳越凶,直咳得眼红脸热,瞬间有些狼狈。

她背过身,弯腰低头捂住口鼻,本想忍着不咳那么大声,却没忍住咳了满手的泪。

待咳声止住,她似有所感,缓缓抬头,却见杨无名正垂目夹菜,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她恍然后知后觉,自己为了避开钟夫人背过的身,却刚好面对着杨无名。

*

柳眉妩大抵应该是醉了。

酒阑灯炧,歌舞退场,等到上座几位终于有了消停的心思,被仆从丫鬟搀扶着踉跄起身时,已是月到中天。

柳眉妩婉拒了钟夫人的留宿,目光紧跟着门口的人影,却有些聚焦不了,总是瞧到旁人身上。

钟夫人无奈叹气,“娇儿醉得厉害,又不愿留宿,要和爹爹回去。咎儿,你送送她吧。”

杨无咎应是,和小茶一左一右搀着她出门,只觉得搀了个无骨陀螺,一忽儿倒向这边,一忽儿又倒向另一边。

“灵儿表妹。”

柳眉妩歪七扭八地立定,身子朝向小茶,脑袋却转过去看他,眼中有些不解,“大表哥,怎么了?”

深夜的风有些凉,流入二人袖中,吹得他衣袍猎响,而她身上的春衫却如蝶翼舒展,悄然无声。

杨无咎伸手想扶正柳眉妩身子,结果身子正了,脑袋又歪向了小茶。杨无咎哭笑不得,只好一手扶着脑袋,一手将她身子摆正,才问道:“你冷不冷?”

“我不冷。”柳眉妩摇了摇头,动作大了险些没站稳,好在杨无咎伸手扶了一把,才将将立定,“只是想加衣服,所以有点冷。”

小茶得令,快步跑回马车拿披风。

杨无咎虚扶着人,站在前面挡风,见她皱眉扶额,语气有些担忧,“怎么了灵儿,头很痛吗?”

“没有很痛。”柳眉妩一本正经地摇头,“我要开花了,所以头才痛。”

杨无咎失笑,“灵儿,你醉了。”

“我没醉。我只是喝多了,所以有点醉。”

杨无咎听她颠七倒八地解释,目光柔和,笑意渐自流转。半晌想起什么,低头往怀里一掏,带着温热体温,放到她手心,“灵儿,这个给你。”

柳眉妩目光放空,似乎在看杨无咎,又似乎掠过杨无咎,看向他身后。一阵风过,吹得她七倒八歪,再站稳,那抹红袍早已消散在风中。

*

杨无咎把柳眉妩送上马车时,叶茂已在车中闭眼睡着了。她向杨无咎挥手再见,轻轻放下车帘,忽然听到叶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咎儿送的?”

柳眉妩转头。

叶茂靠着车厢壁,一会儿看她,一会儿又看向她腰间的勾玉。眼底清明如水,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柳眉妩点了点头,没由来觉得头有些重,“爹爹,大表哥怎么还记得我?”

不仅记得,久别重逢,还送她如此贵重的礼物。

勾玉入手温润,映着明月清光,一如杨无咎望着她笑时,两眼弯如月牙儿。柳眉妩借着半窗月色,眯眼看清勾玉尾端刻着的小字。

杨无咎说:“灵儿,这块玉是专程为你准备的,希望你喜欢。日后,你拿着它去成都所有的杨氏铺子,见玉如见人,掌柜的都认得,就会把账记在我的本上。”

并非她少见多怪。

长安玩玉,多用蓝田玉或南阳玉,碧水新冰最是司空见惯,地方郡县亦多效仿,无甚稀奇。而杨无咎送她的勾玉,却是西域昆山一等一罕见的羊脂白玉,如酥如雪,温润而泽。

显然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千推万辞,婉拒无果,只好收下。

叶茂将她歪歪扭扭的坐姿调正,又理了理皱巴巴的披风,“你离开成都时还小,不过四岁多,许多事情自然记不清楚了。咎儿那时候,快十岁了吧,记事便牢固些。”

“那二表哥呢?”

叶茂想了想,“我记得,名儿那时候,也还在将军府,没去红袖山,应该还不到七岁。”

“爹爹,你没醉呀?”柳眉妩捧着脸,痴痴地看着叶茂笑。

他的眼睛生得十分好看。桃花眼,含情目,瞳仁泛出浅棕色光泽,清明如水又深不见底,很聪明的样子。

叶茂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半真半假地笑道:“娇儿,爹爹可是千杯不醉的酒中仙。”

“哇!爹爹真厉害呀。”柳眉妩头晕,一阵天旋地转,便顺势倒在他怀里,闻到清苦的草木香气,细声吟道,“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世人笑我忒疯颠,我咲世人看不穿。”

柳眉妩半仰着头,定定看他,“要是看得穿呢?”

“娇儿醉了。”叶茂没有回答,只是轻笑了一声,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缓缓闭目,似乎也有些醉了。

柳眉妩仿佛听到爹爹说她“娇娇儿醉了”,又仿佛没有,她想睁眼仔细看看,眼皮却越来越重,眼前人也越来越模糊。

她急出了泪花儿,声音却细微如呢喃,“爹爹,娇娇儿以后再也不惹祸了,你不要离开,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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