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醒来,已是第二日午时。
叶茂不在家,柳眉妩在灵犀院用过午膳,长日无事,坐在秋千架上看云消食,小茶为她打秋千。不远处的桃树下,丫鬟们迎风放纸鸢,一派欢声笑语。
她抓着两边藤索,秋千将她高高抛起,扬起的裙摆像一朵硕大秾艳的石榴花,遮住了天边流云,落下时,又是满目天穹明净。
她便也笑起来,笑音泠泠脆脆,被风吹得又清又远,直上九天。
如此片刻,竟出了身薄薄的汗。
小茶见她气喘吁吁,渐渐放缓速度,从怀里掏出帕子为她擦汗。待顺了气儿,又抱来氅衣披在身上。
春日午后,风也温柔,斑驳的光影在秋千架下轻轻摇动,墙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更显庭院清幽。丫鬟们识趣,早早儿收了纸鸢去后山玩,留待柳眉妩犯起春困,靠在秋千架上昏昏欲睡。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一阵脚步声急促行来,停下时,在自己眼前投下大片阴影。
“小姐,白御史回府了。”
柳眉妩当即醒了睡意,蹭一下站起身来,“小茶,我出去一趟。”
“小茶帮小姐换衣裳。”
柳眉妩摆手,“不用,这身挺好看的。”
“小茶帮小姐备轿。”
柳眉妩摇头,“也不用,我就随便逛逛。”
“那小姐带小茶一起去吗?”
柳眉妩捏了捏小茶的脸,“下次一定。”
小茶不情不愿“哦”了一声,被柳眉妩捏得嘴巴嘟嘟,脸颊鼓鼓,像只河豚。
柳眉妩被她逗笑,忍不住哄道:“小河豚,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小茶闷声应好。
别过小茶,柳眉妩撑伞出了别业,沿着浣花溪畔缓步慢行。阳气聚拢在天边,柳丝儿低垂,山盈盈,水粼粼,山水铺展如画,入目皆青绿。越往北,越多人烟,过了江桥门,再过小南门,不到半个时辰便进了城。
柳眉妩初来乍到,对成都不熟,但御史府便是不熟也能问到路。只是没想到,一群人浩浩荡荡望不到头,竟全是去找二哥哥的。
“大娘,我不去公廨,我去御史府。”
“不是去御史府,是去公廨。”大娘解释道,“白御史今儿一早贴了告示,全郡百姓有何冤屈,无论大小,只管去公廨登记,一月后统一堂审。”
“这样啊。”柳眉妩了然,“但我没有冤屈,我找人,必须去御史府。”
大娘停住话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罗裙崭新,氅衣华贵,幂篱轻薄,珠钗精致,每样单拎出来都价值不菲,不知能换多少白面馒头,能裁多少年布冬衣。也难怪,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又怎么会有冤屈?
大娘讪讪笑了笑,为她指了路,快步回到人群里。
柳眉妩的道谢还没说出口,转头只见一个背影匆匆远去,汇入成十上百的背影中,层层叠叠,似一堵巍峨辽阔的墙。
墙的那头,是刚从地里插完秧来不及穿鞋的农夫,是日夜养蚕缫丝却没有新衣穿的绣娘,是脊背弯曲手掌皲裂的工匠,是起早贪黑却入不敷出的商贩,是衣衫朴素风骨清直的书生,是啼哭不休却找不到父母的小孩。
柳眉妩的心绪忽然有些沉重。
长安太繁华了。富贵迷人眼,她也晕了头,所以理所应当地认为,普天下全是如此。今日这般情形,印象中只在幼年饥荒时见过,不成想经年后,竟还在蜀地上演。
她又有些欣慰。
好在,二哥哥来了。官家堂审,妖魔现行,百姓有冤可诉,有屈可解。如石投水,再浑浊的死水一旦有了涟漪,便有了生机,假以时日,总会有清澈明朗的时候。
*
行到御史府,守门的小厮为她指路,“姑娘,公廨直走右拐。”
柳眉妩摇头,“我不去公廨,我找人。”
“找人也直走右拐。”
柳眉妩还是摇头,“麻烦通传白御史,就说门外有人,来找二哥哥。”
小厮面面相觑,又看向她。石榴裙,孔雀氅,虽遮了幂篱,看不清样貌,却也知道是位大户人家的小姐。他们犹豫半晌,不敢耽搁,终究还是照做了。
柳眉妩撑着伞,亭亭等在门外,半盏茶后,果真等来一位故人。
少年穿着葡萄紫暗纹圆领袍,沿领掐一道玄色织金云纹边,腰间束一条提花绿蹀躞带,金丝缠枝纹锦带高耸,马尾便也扎得高高的。一阵风从长街灌来,少年额前碎发飘动,与身后的发带遥遥呼应。
“你找二哥哥?”
他在柳眉妩面前站定,携了两袖鹅香,看她时瞳仁漆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柳眉妩闻着熟悉的香,霎时弯了眉眼,笑盈盈道:“不一定,找你也行。”
宝儿眉头皱起,哼一声,转头就走。
“你怎么不让我拦着?”
“不用拦,宝公子不想见,会把她丢出来的。”
“何必麻烦宝公子动手,我顺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