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妩自然求之不得。
到底是多事之春。四公主遇害案震惊朝野,新娘枯尸案悬而未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蜀郡上下免不得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父母之命也好,媒妁之言也罢,婚姻大事固然重要,但叶灵儿的人身安全才是一等一最重要的大事。便是杨府不来信,叶茂也会去信延期。
柳眉妩听他这么说,心里感动,哪里还有异议。想到爹爹,忍不住又掉了几滴泪,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和他一起赴宴。
直到马车起了又停,才恍然回过神来。
小茶掀起轿帘,抖开披风,“小姐,我们到了。”
她被搀着下了马车,抬头便看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不比浣花别业败絮其外金玉其中,杨府是实打实的恢宏大气,一眼望去,便是门口蹲的那对大石狮子也格外虎虎生威。
仆从引他们从中门进府,转过回廊,迎面走来一位姑姑,笑盈盈道:“玲珑问叶老爷好。这就是表小姐吧,一晃儿都这么大了,竟出落得这般标致了。”
叶茂让叶灵儿叫人,又与玲珑闲话几句,跟着仆从往前院去了。留待几人原地行礼,玲珑姑姑朝她笑眯了眼,“表小姐跟我走吧,夫人等你很久了。”
柳眉妩点头,跟着玲珑姑姑往后院走,穿堂过院,行了小半刻钟,才停在从心院外。院里的丫鬟见到她,争着打起帘子,朝里面喊道:“夫人,表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窸窸窣窣一阵儿响,就见一群人从里屋迎了出来。为首的妇人约莫三四十岁,衣着精致,保养得当,气质高华。看见她了,竟热泪盈眶,又哭又笑,“像,和檀儿真像。”
柳眉妩只是乖顺地笑。
竹悠然递过帕子,钟夫人擦了一回泪,看向柳眉妩没忍住又哭了起来。众人又哄又劝,好半晌才止住。
钟夫人拉过柳眉妩的手,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瞧了好一阵儿,才颇为爱怜地问道:“娇儿,身子可好些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再请薛大夫过来看看?”
柳眉妩摇头,“多谢夫人关心,我好多了。”
小茶补充道:“回夫人话,前几日薛大夫给小姐请了脉,说小姐脉象平和,已无大碍,只要照常调养休息,便能好全了。”
“好,那就好啊。”钟夫人说着,又落了泪,不知是哭的还是笑的,“怎么叫我夫人?傻娇儿,你该叫我姨母,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玲珑姑姑也笑起来,“夫人,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表小姐那会子才多大,哪里还记得什么。”
“也是,那时候呀,你才四岁多一点点。”钟夫人听她软软唤一声姨母,笑着应了,牵起她就要往明间里走,“好了娇儿,别站在门口吹风了,到时候又要着凉。来,坐下陪姨母说说话。”
“是。”她应声,脱了披风,挨着钟夫人坐下。
“我就说天山雪莲是有用的,你吃了之后,果然就醒了。我这里还有些昆仑雪菊,待会儿你再带些回去,早晚服用,总没坏处的。”
柳眉妩记得,她早晚服用的药里确实有一味雪莲。她也爱喝雪莲汤,因为不苦,不会吃了蜜饯还一口苦味。只是不知道,那天山雪莲竟是钟夫人送来的。
“谢谢姨母。”
“你这孩子,跟姨母还客气什么。只是不巧,前阵子我刚好去万佛寺祈福,抽不开身,没能回来看看你。咎儿去了华阳谈生意,名儿和悠然也都有事要忙,一来二去,今日才得空把你接来说说话。”
“我都理解的,姨母。”
钟夫人欣慰点头,擦了回泪,又问:“对了娇儿,肚子饿不饿?吃些点心吧。这些可都是正宗的长安风味,在成都其他地方吃不到哦。”
长安。
多么熟悉的地名。
柳眉妩才用过午膳,本来可吃可不吃,但听钟夫人这么一说,勾起些牵肠挂肚的心思,便忍不住夹了口樱桃饆饠尝尝。面皮松软,果馅新鲜,酥而不烂,甜而不腻,吃着竟像是六和坊的味道。
“怎么样,好吃吗?”
柳眉妩放下筷子,用绢帕掩着嘴,轻声道:“回姨母,好吃。”
钟夫人摸了摸她的脸,“娇儿,在姨母这里,就不用讲这些虚礼了,随意就好。”
见柳眉妩喜欢,钟夫人面上也欢喜,一连让玲珑姑姑端了好几碟点心饼食摆到她面前。古楼子,五色饼,玉露团,脂花餤,花折鹅糕,火焰盏口?……确实都是些正宗的长安风味。
“姨母,够了。”
钟夫人这才停手,面上仍有些意犹未尽,“娇儿,那你先吃,不够再说,姨母再让厨房去做。”
“姨母好心,灵儿心领了。只是我才吃了不久,要是这会子吃多了,晚上就该吃不下了。”
“说的也是,那你就每样尝尝,少吃些。要是有喜欢的,告诉姨母,姨母再让厨房做些,你带回去,消夜也好,零嘴也罢,慢慢吃。”
柳眉妩自然应好。
钟夫人见她乖巧模样,忍不住又湿了眼眶,哽咽问道:“娇儿,西域苦寒,你们这些年过得好吗?”
*
酉时三刻,晚宴开席。柳眉妩闲聊完毕,跟着钟夫人姗姗来迟,其余人已早早到了膳厅。歌舞起,丫鬟们鱼贯而入,先上茶果点心,开了胃,才慢慢摆酒布菜。
正中上座空着,杨将军坐右上首座,叶茂与他相对而坐,再是钟夫人、杨无咎、杨无名、竹悠然。杨无名和竹悠然中间空了两座,下座本是柳眉妩,但钟夫人爱极了她,不愿放人,又命人在自己座旁添了软凳,柳眉妩只得和钟夫人同坐一处。
杨将军在歌舞声中爽朗大笑,向叶茂举杯相邀,“子林,十年未见,酒薄情浓,今晚和我畅饮通宵,不醉不归。”
说完,一饮而尽。
叶茂举杯回敬,“予安兄豪情壮志,茂却之不恭,只好奉陪到底了。”
钟夫人见他们推杯换盏,兴致高昂,心中也松快,转头向小辈们笑道:“今日家宴,你们随心所欲就好,不必拘束。”
“是。”
一时间,几人纷纷举杯,唱和声和歌舞声连成一片,柳眉妩却还是清楚听到杨将军的爽朗笑声。
与爹爹温文尔雅的儒士气质不同,杨将军出身行伍,铁骨铮铮,驰骋沙场的历练为他添了沧桑,也添了豪爽。便是坐在高堂上,目如闪电,声如洪钟,气度也是不怒而威。
如此猛将,难怪皇上姨父委以重任,也难怪大哥哥经年不忘。
故而,即便杨将军解甲释权,自请还乡,朝中仍存了他的官职封赏,京中旧邸常年也有专人打扫,坊间甚至还传出了天策大将军世袭罔替的流言——而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也是为何,柳眉妩继续称他“杨将军”的原因。
正出神,钟夫人忽然贴近她耳边,轻声道:“娇儿,那便是咎儿了。”
咎儿。
叶灵儿的未婚夫,将军府的大公子,杨无咎。
柳眉妩抬眼,目光在酒杯的遮掩下,不动声色地落到对面。男子端端而坐,青衫磊落,明明未着金银,通身上下却自有一派富贵气度。
柳眉妩无端想到叶茂。叶茂虽冠了双城首富的名号,却无心世俗,一心问道,故而看着不像商人更像道人。而杨无咎,很奇怪,一眼便让柳眉妩觉得,商人便当如他这般。他仿佛是个天生的商人,只为行商而生。
钟夫人含笑问她:“娇儿,如何?”
不知是热的还是燥的,柳眉妩垂下眉眼,薄面飞红,半晌答不出话。好在钟夫人只是看她一眼,一笑而过,没再追问。
她便继续喝桃苓汤。
这倒并非她挑食,不吃别的。平心而论,今晚的家宴将军府是用了心的,荤素汤水麻辣爽口,又不至于辣得她难以下咽。只是方才她在从心院没忍住,吃了不少茶点,这会子还没消食,实在是有心无力。
钟夫人明白她的难处,贴心地为她盛了碗桃苓汤,让她慢慢喝着,等筵席散场。
月上枝头,歌舞暂歇,杨将军和叶茂还在对酒高歌,慷慨激昂,当真是拿出了不醉不归的架势。
忽听门口传来一声通报,“白御史到。”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柳眉妩余光瞥见鹤白长袍施施然落座上位,随即便听到白御史温润的嗓音响起,“无需多礼。郡中公事繁忙,所以来的晚了,本官自罚一杯。”
那样玉琢般的人,玉冠玉面,玉扇玉杯,整个人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一如记忆。柳眉妩眼中浮起热意,随众人举杯回敬,垂眼一饮而尽。
后知后觉,另一处空位也坐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