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在围场,你可看清是谁伤了你?”
杜玉岚怔愣地睁开眼,只见先生靠得很近,幽深的眼眸中暗流翻涌。
她想了想,轻皱起眉头,“大家都说是淮南侯射的箭,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当时发生的太快,我什么都看不清……”
“就是他。”
先生打断她,郑重说道:“就是他要置你于死地,我看得分明。”
杜玉岚已是困顿至极,可她心中仍留有一丝清明,“可这样做不合常理,其一,大庭广众之下想要害我,公主殿下和哥哥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其二,我和淮南侯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这样?”
先生的手仍抚在她发上,指腹缓缓梳理她的发丝,像在安抚,声音悠悠地从面具后传出,“你对那人了解甚少,莫要光看他与你有过命的交情就认为此人良善,他经历奇异,心智早已扭曲,面上温和知礼,背地里不知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朝中之人没有谁不敬而远之,他的老师都早已和他割席。”
杜玉岚攥住他的袖子,似是后怕似是狐疑,“当真如此?”
“自然,先生怎会骗你?”
谢闻璟看着她,小丫头脸色有些苍白,更衬得那双眼睛清亮,他拇指擦过她眼尾,不动声色道:“此人身为世家门第,靠着父母用命换来的生机存活,却举止放浪,心思险恶,传闻背地里和歹人勾结,若让他记恨上,笑着就把人命要了。”
杜玉岚瑟缩了一下,心里发寒,“他缘何如此?死里逃生后不该安分度日吗?若要为父母鸣不平不该正直仗义吗?为何做起恶来?”
先生似是轻笑一声,“对啊,这种人就是阴险丑恶的小人,你这样的人,理解不了他的念头,反倒会招他忌恨。”
杜玉岚被这满满的恶意惊得心颤,她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为何会这样?我竟从未注意过。”
谢闻璟静静地看着她,明媚又轻盈的灵魂,她的睫毛扫过他的指腹,像蝴蝶的翅膀,“因为,对于他这样满身泥泞,匍匐在黑暗中的人来说,太明亮了,明亮到刺眼,让他满身的恶无处遁形,让他想要染黑,或者绞杀。”
杜玉岚攥紧他的袖摆,低声道:“太坏了,世间怎么有这样的人?”
谢闻璟心脏猛地一缩,痛苦与快慰交织,让他的手颤抖,他抚住她的头,凝视那双让他心痛的眼睛,“对,世间就是有恶人,他们贪婪觊觎一切美好,你要对他冷漠,置之不理,把他踩到泥潭里,让他知道,那双眼睛不配看你。”
杜玉岚没有应下,对她而言,作恶比恶意本身更重,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她问道:“先生为何要这样做?”
屋子安静了一瞬。
先生的手指与她的发丝安静地缠绕。
她透过面具,看到先生仿佛在笑。
“因为我恨他啊。”
轻飘飘的口吻,说出了口。
“他毁了我,我希望他痛苦。”
杜玉岚感觉喘不上气来,她眉头紧蹙,她的精神感到不安。
谢闻璟深深地看着她。
鄙夷我,折辱我。
鞭笞我,蹂躏我。
让我支离破碎,惶惶终日吧。
他俯下身去,声音轻柔,“你很累了,睡吧。”
*
杜玉岚再清醒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慷慨温煦,屋内一片暖意。
她躺了许久,昨日种种,恍然如梦,忽嗅得一缕淡香,寒凉如水,她起身寻觅,那香味便散了。
安季越在第二日转醒,腰上的伤需静养一百日不得活动,她倒好得快,第三日醒来时便浑身松快,淤痕也几不可见。
围场的比试似乎并未在两队人心中留下隔阂,尚书连带荣王一行人仍与尉迟晦结交,白日驰骋大漠,黄昏归来宴饮听曲,可不恣意,宋声每日看完安季越便去寻杜玉岚,他心里关切,且集市上有不少新奇玩意儿,想邀她去瞧瞧,可人时常不在自己屋里,问便说去了长公主那,他在屋外便听阵阵欢笑,银铃似的清脆,想要推门又不知说些什么,杵在屋外,愈发胆怯。
他忽觉身后有人注视他,回首只在长廊尽头看到一闪而过的人影,清瘦挺拔,墨绿的袍角扬起。
他没想出所以然,只知道方才落在他背后的目光,森寒如霜。
至于淮南侯,荣王传召了一回,长公主也派人递了话,这几日便不见踪影,说是旧疾复发,卧榻休息。
日子悠悠过了半月,月末吉日便启程。
是夜,山庄里笙歌阵阵,明月高悬,尉迟晦端着酒盏,迷蒙中仍保有不少清明,幽幽的绿眸在烛火下明灭,宴酣过半,席上众人已醉了三分。
舞姬姿态妖冶,轻纱曼舞。
铜锣清越,雁群掠过余音袅袅。
乌恒汉子袒胸大笑,连中原人白净的面皮上也染绯红,人影散落,光影扑朔。
他心里忽来一阵忐忑。
算算日子,离开王庭已有一个多月,侍者只送来一次信,说一切如常,他当时并未多想,如今离开王庭许久,再无音信,自己的亲信都在王兄手里,再说一切如常那真是见了鬼。
他站起身,环顾自己带来的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