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岚怔愣着看着他,许久才回神,又定睛望去,生怕这是她做的梦。
那人仍在窗前站着,洒落的月光让他的身形朦胧。
杜玉岚起身时方感觉到一阵凉意,低头就见身上只着中衣,她抓来床侧那件藕粉色的对襟短衫穿上,踩着绣鞋一步步朝窗边走去。
走到那人身前时,站定。
她仰着头端详,从那张粗粝的面具,到面具后那双深邃凝着她的眼,她看他肩上垂下的发丝,看他水红衣裳上银线勾勒的水纹,到袖中露出的手掌,看得又慢又细,她慢慢伸出手,探向他的袖摆,摸到了冰凉柔软的衣料。
这不是梦。
她的先生回来了。
接近一年光景了,自那天在竹林诀别,他们再无相遇,有时回想那段日子,她都怀疑是否是死而复生导致脑子不清醒,把念头寄托在一个凭空想象出的人身上。
可现在先生就站在她身前,虽然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动作,可杜玉岚知道,是他,就是他!
她一把攥紧了他的袖摆,指甲陷进布料里。
“先生。”她唤道。
经历这么多事后,她的声音竟然出奇地平静,可随即几次死里逃生的后怕,多少个夜晚独自忍受的孤独和痛苦,都化作莫大的委屈,像一个巨浪把她扑倒,她眼眶倏地酸了。
她不想在先生面前哭的,先生很严厉,她不想让他看轻自己,不想让他厌烦,先生学识渊博,武力高超,他指点了那么多,她该像先生一样沉稳强大,她该告诉先生,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她做了多少事,她的进步多么大。
可她忍不住。
一滴泪直接砸在地上,第二滴顺着眼眶滑落滴在衣襟上。
她皱着眉头想把泪憋回去,可无济于事,她抬手去抹却越抹越多,索性拿手臂挡着,让流出的泪渗进衣服里。
她那只手还死死抓着先生的袖子,生怕他跑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肯定很滑稽,可她顾不上了。
又一缕晚风送进来,轻轻阖上窗子。
案上的烛火随之晃动一下,杜玉岚感觉先生另只手抬起了一瞬,烛火便灭了。
一室昏暗。
杜玉岚抬眼看他,眼角还滚着泪珠,就见先生捏着面具的一边掀至额头,露出模糊的下颌和嘴唇,那只被她攥着袖口的手臂揽着她往前一带,便把她圈进怀里。
清幽的沉水香把她包裹。
杜玉岚一怔,她从未与爹与哥哥之外的男子这般亲近,先生于她亦师亦父,她从不敢多生妄念。
谢闻璟感受到怀中的人瞬间僵硬,他没放手,便顺着这个姿势低头,一个吻落在她额头上。
“抱歉。”
他低声道。
抱歉诀别时说了那些话,抱歉把你置于险境,抱歉让你这么伤心。
抱歉,我曾想与你一了百了,形同陌路。
杜玉岚感受到那个吻,微凉的嘴唇轻轻一点,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谢闻璟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另只手以微风拂动柳梢的力度,一寸寸地从她后脑试到脊柱,除了轻微挫伤外并无大碍,他积郁半日的心神松懈稍许。
杜玉岚的鼻间贴着先生的衣襟,耳畔是如鼓的心跳声,又沉又闷,不知是谁的,她能感觉到一只手轻柔地抚过她,她浑身轻颤,抬手想推开他,下一刻却觉周身乏得很,两手慢慢垂下,把身子往那人身上倾斜稍许。
谢闻璟垂眸,女孩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她眼睛已经阖上了,纤长分明的睫毛颤着,并没有睡着,然神情安然平静,像是找到了让她心安的庇护。
这让他心头震颤,痛楚酸麻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抚在她头后的手也微颤。
他闭目,静静感受着消逝许久的知觉,几息过后,如春风吹过冰封的天地,温煦的暖意从心口漾起。
那是女孩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心口。
他的痛觉慢慢散去。
他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杜玉岚抬头看他,她的眸子还透着水光,脸颊微微发红。
先生还戴着那副面具,面具后的眼睛瞧着她,里面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去歇着吧,你累了。”
他声音低沉轻柔,像在哄她。
杜玉岚眸色一变,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不累,先生不要赶我睡觉。”
“你今天伤着了,本该静养,天色已晚,更要好好休息。”他循循善诱。
杜玉岚问:“先生到底是何人?今儿是见我伤了才来见我吗?日后还能再见吗?”
小丫头每个问题都正中肯綮,只见身前的人一僵,末了才道:“这些我不能告诉你,以后的事现在说不准。”
杜玉岚只当先生敷衍她,来见一面又要别离,也是执拗地攥紧他的袖子,耍脾气道:“那我不睡了,先生莫要再把我抛下。”
“杜玉岚。”
他张口,已带着分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