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岚瞬间想到在书院中的日子，下意识瑟缩一下，但如今心境已大不相同，她硬梗着脑袋不放手，再一想先生还想像曾经一样拿她当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看一眼问两句就抛之脑后，不禁又是心急。

谢闻璟看她像个撒赖的孩子一样，顿感头疼。

好像每次见面都超出他的意料，这点保持得很好。

他张嘴，本想命令她歇下，但竟说不出一句狠话，想点穴催眠又担心她颈上的伤，想像从前一样抽身离去……

这个念头早就不见影了。

他动了动手臂，带着她的手也晃动。

“先去歇着。”

他放软了声音，带着人往榻侧走。

杜玉岚吃软不吃硬，且站了这么长时间，也觉得后脊酸痛，她上了榻，侧身枕好，一只手仍伸出床榻拉住先生的袖子。

先生好像叹了口气，坐在了矮凳上。

两人无声对视。

谢闻璟的眼睛藏在暗处，可他看得分明，小丫头躺在床上也不安分，一双黑亮的眼毫无倦意，滴溜溜地打量他，上一回揭他面具惹他生气，她忌惮了不少，这回只敢试探着左瞧右看，从面具的缝隙里窥探他。

她的视线慢慢下移，看得细致入微，他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

“今早在围场里，你难不成没发觉安小将军坠马的诡异之处？还敢上去？”

他本意是想分散她注意力，别一直打量他，岂料话一出口，又多了分怨。

杜玉岚神色倒平淡，“总不能让他们看轻我们中原人。”

谢闻璟沉默稍许。

“此番送亲，你与公主殿下便是永别，我知道你们交情匪浅，为她做到这一步也是无愧了。”

杜玉岚抬眸，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

“学生不想与公主殿下永别。”

她的眸子清亮，定定地瞧着他，他看懂了那个眼神，她下定决心，但无力阻止，这是恳求他帮忙。

他语气骤冷。

“这不是你能左右的事，婚书已呈，礼金已收，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行了一个月到这，此时退婚无异于自取其辱，还拂了乌恒的面子，若惹恼他们再骚扰边疆，可是得不偿失。”

他说得恳切，字字在理，可他心中那个伤疤在溃烂，他在面具后狞笑。

钦天监测出的东西，他粉饰稍许，便直指周慈。

宋声想着扳倒冷振中时，他不动声色引着他把公主拖下水，他知道，周泊睿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

毕竟，让皇帝的第一个孩子，最受宠的公主嫁去那种伦理尽失的地方，饱尝痛苦煎熬，会让他心情大好。

同理，让小太子葬身火海时，他颇有隔岸观火的心情。

让皇帝始终怀疑，一直寝食难安，直至亲手杀掉所有真心对他的人，孤独彷徨地死去，是他苟且至今的全部意义。

“先生？”

他听到一声呼唤，脆生生的。

杜玉岚不知道先生想到了什么，周身变得阴森可怖，可不知为何她并没有害怕，她从来没有怕他。

“先生。”

她又唤一声，这一声郑重，摆明了请他帮忙。

面具后的眼睛凝着她，问道：“为何这么想帮她？”

杜玉岚眼睑低垂，思量道：“若说先生于学生而言，是黑暗里的一柄烛火，在前方照亮路途，可时隐时现，不可捉摸，不可靠近，那公主殿下就是学生的同行者，我们对彼此感同身受，共同徘徊，共同挣扎，若殿下消泯于大漠，未来学生也会在世间消散。”

她抬起脸来，“先生，您能帮帮她吗，就像帮助学生那样？”

谢闻璟心头惊悸，他于她竟这般重要，他予她的除却那些美好，还有更深的落寞与苦恼。

这使他慰藉。

他错开目光，眸色深沉晦暗，许久，轻轻点头。

杜玉岚笑了，她舒心地在被子里蜷缩了一下，两手垫在脸侧，牵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谢闻璟回头，就看见她孩子气的笑脸，干净明亮，对他是全然的信任，他感到灼热与不适。

他俯身靠近她，将她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中，希望她躲闪，错愕，甚至是鄙夷。

他的希望落了空。

小丫头或许是累了，或许得了他的承诺心神松懈，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睫毛忽闪得越来越慢，眸中的光亮逐渐褪去。

她安然地在他眼前沉睡，这让他无所适从。

他抬起另只手，轻轻抚过散落在她额上的碎发，看她睫毛轻颤，眼睛睁开一点，他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