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是你,谁敢取我性命,我便在他动手之前,先了结了他。”
间叶念荞满脸错愕,卫姞干脆利落地将她扶下马,送至裴松照身侧。
还留给她一个饶有深意的目光。
裴松照分明也看见了卫姞那戏谑的眼神,却依旧当众将叶念荞带上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临去前,他只冷冷回视卫姞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带着叶念荞径直离去。
叶念桥不懂卫姞为何救了自己,却又不救到底。
她并非泯顽不灵之人,这一路早已理清头绪,心知所有凶险,皆来自身后之人。
卫姞这般将她独自丢下,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叶念荞只能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试图用往日情分打动他:
“小叔,那两个婆子说你要杀了我,可我却不相信,若是小叔你的话,一定不会害我的,对吧。”
可回应她的,只有身后漫长无尽的沉默。
少女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低下头再不作声。
行路间,裴松照目光屡次落在少女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竟数次失神。
这一路,他也反复问过自己,这般非要置她于死地,是不是太过残忍。
于情而言,他对这位仲嫂是有愧的。
毕竟叶念荞从头到尾都是身不由己,事事被人推着向前,她所犯的一切错处,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可理智上,自己的屡屡犯病,就连一向秉公无私的裴观砚,都为她破例心软,一再退让。
故而他是要这不可控因素给扼杀于前的。
他本想借着叶家下人动手,一箭三雕除掉叶念荞。
谁知裴观砚提前洞悉,让卫姞半路救人,计谋就此失败。
幸好卫姞懂事,还是将叶念荞送回给他。
横竖叶念荞都非死不可的,不过是后续,他要多花些功夫补上铲除叶家这步棋的捷径,好给兄长一个妥帖交代。
至于叶念荞的性命嘛… …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他与裴观砚才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断不会为了一个外人伤了骨肉情分。
所以今日,叶念荞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
念头一定,他催马疾驰,将她带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裴松照先行跃下马背,伸手稳稳托住她,笑意浅淡温和,语气轻柔,眼神柔和得不见半分戾气:“嫂嫂,我扶你下来。”
他依旧神色温润,眉目清朗,一副翩翩君子模样,叶念荞却只觉得陌生至极。
明明还是初见时那般神情,唇角弯起的弧度、眼角的线条都一模一样,可此刻看去,只觉冷漠虚伪,让她心头发寒,只想逃开。
叶念荞骤然明白了方才卫姞在马背上对裴家兄弟的评判。
原来她从前看见的,全是裴松照刻意演出来的假象,她从未真正看透这个男人。
她对这位小叔的所有认知、所有好感,都只是因为看不清他的本质。
他从头到尾都虚伪至极,往日种种全是做戏。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过他半分真心的尊重。
叶念荞面上也浮起一抹淡漠的神色,故作不解地问,“小叔,你带我来这处悬崖上作何?“
男人轻叹一声,懒得再做戏码,背过身不去看她,语气平静又冰冷:
“我不杀你,你自己跳下去。”
... ...
“呵…”
叶念荞几乎被气笑了。
她从没想过,有人能这般理直气壮地逼别人去死。
他那语气,倒像是在做什么天大的善事一般。
怎么,在他嘴里,逼她自行了断,反倒成了对她的恩赐了?
一阵酸涩涌上鼻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少女望着裴松照身后黑压压的随从,在无形的重压下,缓缓朝着崖边挪动。
真实不甘心啊… …
从裴松照身边经过时,叶念荞抓住他松怔的一瞬,动作极快地从他马匹旁的箭鞘中抽出一根泛着寒光的箭矢。
此刻,她脑袋中仅有卫姞临去之前对她说的那一句,“若我是你,谁敢取我性命,我便在他动手之前,先了结了他。”
叶念荞明明怕到肩头发颤,双手却紧紧攥住箭杆,将尖锐的箭头直直抵向裴松照的脖颈,道:
“我为何要跳?要跳你自己去跳!”
护卫们先是一怔,待看清少女这无力的挣扎后,当场嗤笑出声。
前头几人笑声格外响亮,直到裴烈冷冷扫去一眼,才勉强收敛。
而此刻,被叶念荞 “挟持” 的裴松照,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没人猜得透他心中在想什么,这场无声的对峙里,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最终打破这份死寂的,还是那一声清亮爽朗的女子笑声。
卫姞策马追来,“叶娘子果然孺子可教也。”
“裴持之,如何?你那些片狐狸尾巴终归是藏不住了吧?”
棕马上的女郎抬眼看去——
见此刻悬崖边的叶念荞就若一块将融的薄冰。
仿若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瞬间碎裂。
她本就只是想让叶念荞能自己想明白,并非真的要将她弃之不顾。
如今她既然已经醒悟,那便足够了:
“叶娘子放心,这处还有我呢!”
裴松照神色微凛,无需他开口,裴烈已指挥人手与卫姞的人战作一团。
几乎同时,裴松照周身漾开一圈内力,叶念荞抵在他颈间的箭瞬间被震飞,钉在不远处的碎石之上。
他旋即掠向卫姞,两人掌风相接,拳影交错。
二人知根知底,交手时皆存了分寸,劲力收敛。
招式虽然绵密,却在咫尺之间拆招卸力,缠得难分难解。
一见卫姞和裴松照当真动起手来,原本候在暗处的尤琮尉便捺不住了,跳出来劝道:
“持之,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闹到拳脚相加?有话慢慢讲便是。
你们裴家内部的事,好好商量就能解决,不必动武的呀。”
尤琮尉原以为自己的劝说能稍作缓和,可裴松照在听闻他的话语后,眼尾骤然一挑,多了几丝戏谑。
转瞬便想到了一个脱身之法。
他身形一晃,迅速夺过身旁护卫手中的铁器,毫不犹豫地朝着尤琮尉直攻而去。
眼见尤琮尉主动送上门,成了裴松照的活靶子,卫姞在心里气急:这蠢货,竟还把裴松照当成掏心掏肺的拜把子兄弟,连件防身兵器都没带,就敢凑这么近说话。
可骂归骂,她不敢有半分耽搁,身形一掠,也夺了柄刀,飞身扑过去护住尤琮尉。
趁着卫姞护着尤琮尉的间隙,裴松照果断抬脚,将两人踹翻在地。
卫姞和尤琮尉一时难以起身,瞬间处于劣势。
裴烈等人当即上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碍事的人已经尽数解决妥当。
裴松照握着长剑,缓缓走向浑身发颤的叶念荞,面无表情地把之前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你我叔嫂一场,我不杀你,你自己跳。”
卫姞已被困住,难以脱身,叶念荞知道自己再无挣扎的可能。
泪水无声滑落,她缓缓点头,接受了必死的结局。
可就在她即将走向悬崖的那一刻,忽然瞥向裴松照身后,眼中泛起光亮,欣喜叫出声来:
“夫君?”
趁裴松照回头之际,少女从袖中掏出匕首,狠狠朝他背部刺去。
哪里有什么夫君,她在诓他。
可男人仅身形微侧,反手就抓住了匕首的刃头,没给她半分得逞的机会。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嘲讽:
“嫂嫂,我给你匕首防身,你便真心舍得用它来杀我?”
“我凭什么不能杀你?”少女红着眼眶,字字铿锵,“你装出和善的样子博取我信任,又设下圈套诓骗我、谋害我,我为何杀不得你?”
裴松照唇角轻勾,语气狎弄:“所以,只这点本事,便想杀我?”
少女紧攥着匕首,裴松照则死死捏住刃头,一步步将她逼到悬崖边缘。
就在这时,叶念荞脚踩松土突然打滑,整个人朝着崖下倒去。
慌乱中她下意识抓住了裴松照的腰带,绝望地哭喊一声:
“三郎!”
裴松照只觉后脑一阵钝痛,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转瞬即逝。
身体本能做出反应,他朝着叶念荞坠崖的方向扑去,两人就这样一同坠下山崖。
“大人!”
裴烈率先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朝着两人坠崖的方向大叫。
尤琮尉紧跟着道:“遭了,持之和叶娘子那处!”
所有人都懵了。
尤琮尉大惊:“我瞧着,最后竟是叶娘子将持之拽下去的!?”
卫姞自然也看到了,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不,是裴松照把叶娘子推下去之后,自己也不慎失足,跟着掉了下去。”
… …
尤琮尉瞪大眼珠,“夫人何出此言?我看的真切,分明就是叶念荞坠崖之前,趁持之不注意抓了他一把,这才双双坠崖的。”
卫姞只得叹气,“若是叶娘子尚有一息存活可能。这般说法,也好叫她有一条活路。”
尤琮尉一拍脑袋,惊到:“对对对!夫人说的在理。此番本就是持之有错在先,若被裴家人知晓持之坠崖与叶娘子有关,叶娘子怕是活不了了。”
裴烈没有接话,也不打算戳穿这番说辞。
和卫姞夫妇不同,他能清晰地看出,大人方才是动了犹豫的。
一个疑问在他心底盘旋:
大人明明可以躲开的。却为何不躲,反倒要跟着叶念荞一起坠下去?
究竟是为何?
就在裴烈不得其解之时,卫姞起身招呼众人道:
“都还愣着做什么?统统给我下崖找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