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松照脑中很乱,偏生又理不顺头绪,怎么也拼凑不出个结果。
裴烈侯在一旁,眼疾手快地将自家大人扶住,带到木椅上歇下。
后又快步赶到庄子门口,亲眼看着两个婆子将叶念荞架上马车驶远,才折返回屋,对着裴松照问出心中的疑问:
“大人,您明明攥着那两个婆子的软肋,既拿捏着她们子女的性命,又握着她们在裴府犯下的错事,才让她们去对叶念荞下手。可您最后为何还要把匕首给那叶家女?
这般做法,岂不是让她有了反抗求生的余地?”
裴烈所言的便是裴松照的此番打算。
裴松照本是想让叶家自家的婆子去了结叶念荞。
这般一来,既不会在叶府那边惹出什么乱子,且借着在裴家地盘的由头,让叶家婆子动手,也是最妥当的法子。
于兄长那儿,总归明面上能有套说法。
所以… …他为何会在最后时刻,叫住叶念荞?
裴松照此刻也有些恍神,他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在最后一刻叫住人,还把那柄跟了自己多年的匕首塞给她。
明明最盼着叶念荞死的人是他,可给她防身匕首的人,偏还是他… …
“罢了……”
裴松照沉沉叹了口气,“她不过是个被旁人推着往前走的可怜傀儡罢了,我给她那匕首,便是给她一个机会。能不能活下来,不该由我独断,这般对她未免太不公,终究还是交由上天定夺吧。”
只是这句宽慰话不知是对着裴烈说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
清晨的码头雾气环绕,连带着视线都蒙着一层模糊水汽。
两个婆子混在几人里守着,正等着来船。
婆子的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叶念荞,半点儿不敢挪开,就怕她找机会脱身跑掉。
而独自站在前头的叶念荞则将袖中藏的匕首刀柄攥得很紧,手心都浸出了薄汗。
她能清楚察觉到两个婆子从背后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的那些狠毒之意,几乎要将她的后背的衣物灼穿,教她根本无法忽视。
几个人就这么僵持在那儿,连湿冷的雾气都没打破这份凝滞的氛围,周遭一度静得发闷。
恰在此时,渡船终于驶来,船头之人抛绳落锚,将船稳稳停在码头。
两个婆子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忙上前几步,半催半迫地要叶念荞登船,“时辰到了,娘子快些上船吧。再耽搁下去,若是被叶家派来灭口的人追上,咱们谁都脱不了身的。”
叶念荞才不吃两人这套,冷着脸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不上。”
可转念一想,这般直白拒绝,定会激怒二人,当即又缓了语气,改口道:“二位妈妈莫急,待我那两个陪嫁丫鬟到了再登船也不迟。”
那两个婆子怎会看不出,叶念荞心里跟明镜似的,不过是在找借口拖延。
当下脸色一冷,再也懒得装模作样,“由不得你,你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她们压根不给叶念荞再开口的机会,一左一右扑上来将人死死抓住,手臂相抵,手掌死扣,拉扯间毫不留情。
叶念荞被两人死死压制,全然落了下风,只能气息凌乱地喊着,“放开我…… 你们竟敢如此对我,难道忘了小叔要你们好生照看我的吩咐了吗!“
冯婆子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切齿道:“自然没忘。如今对你的这份‘好生照看’,便是裴大人授意的啊。”
“你们胡说!”
惊怒之下,叶念荞的思绪彻底乱了,只能失控吼叫。
她不信,怎么会是小叔,不可能的,定是她们在这挑拨离间。
见她方寸大乱,两个婆子心中不免得意,“这究竟是老奴们胡诌,还是确有其事。就请娘子去九泉之下想个明白吧。”
少女彻底落入了他们手中,再无反抗之力。
何婆子朝身旁的帮手递了个眼神,一人当即上前,将布团硬塞进她嘴里,断了叶念荞所有哭喊的可能。
冯婆子遂吩咐道,“等船开了,就把她捆结实,足部坠上石头,直接沉进湖里去。“
两个婆子早已打好了算盘,此番便是要伪造出叶念荞畏罪潜逃的假象。
只待她人一死,便成了死无对证。
如此一来,她们既可向裴松照复命,也能回叶府遮掩过去。
明面上,叶念荞是因为篡改任命书的事被揭发,才畏罪而逃。
而裴府已然将诰命呈递朝堂,便是绝不可能在朝堂上自揭其短。
不然既要担上监察不严的名声,还会落下一项罪证,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默默吃这个哑巴亏。
叶府呢,既是这件事的受益者,也是参与谋划的人,更不会主动把事情捅出去了。
这般一来,只要牺牲叶念荞一个人,就能换得两府都闭口不言、相安无事,两个婆子也能圆满完成差事。
这对所有人来说,无疑都是最好的结果。
两个婆子见大局已定,彻底放下心来,甚至已经开始畅想事成交差后的安稳光景。
可不等她们得意,一道飒爽有力的女声陡然传来,生生将这诡异的平静撕得粉碎。
“让我瞧瞧,今日是谁敢动她?”
船边众人闻声一怔,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策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端坐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女郎。
来人衣着干练,一身劲装勾勒出利落身形,眉眼张扬桀骜,眼神清亮锐利,周身气场强到让人无法忽视。
两个婆子被她慑住,下意识吞了咽口水,心里早已没了底气,却仍硬着头皮装镇定,开口喝问:“你是何人?”
有人来救她?
叶念荞也跟着怔住,一时脑子发懵,竟想不起自己何时认识过这位英飒不凡的女郎。
女郎抬眼,朝叶念荞递去一记安抚目光。
随即抬手轻轻一挥,身后的武丁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将那两个婆子连同身边的打手一并圈住。
“叶娘子莫怕,有我在,无人能动的了你分毫。”
“你是… …卫娘子!?”
是卫姞!
相熟的面容陡然在记忆中清晰起来,她终于想起了来人的身份。
不同于听香榭那次的初见,今日的卫姞愈发飒爽利落,身着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褪去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英锐之气,尽显武将之女的气度。
那一刻,叶念荞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只觉找到了可托付的依靠,濒死的绝望感渐渐消散,终是平复了下来,并快速动起了心思。
她趁着两个婆子被卫姞的气势吓得愣神的空档,奋力挣脱了束缚,朝着卫姞的方向急奔而去。
直到叶念荞跑出五步之远,那两个婆子才堪堪回过神来,连忙厉声发令。
随行的两个弓箭手不敢耽搁,迅速抽出箭囊中的箭矢,搭弓瞄准,朝着叶念荞径直射去。
卫姞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不等箭矢近身,便单手疾抬。
长刀应声而出,手腕轻转,将两枚箭矢狠狠挡下。
与此同时,另一手迅速探出,稳稳扶住了在慌张奔逃中,险些栽倒的叶念荞。
胜负已见分晓,卫姞身后涌出不少仆从,行事干练地迅速上前将两个婆子和其身后的一众帮手擒下。
死里逃生的余悸感漫遍全身,叶念荞身子还在微微发颤,胸口因急促喘息而起伏不止。
她脚步虚浮地行至卫姞面前,欠身郑重道谢:“多谢卫娘子出手搭救,娘子之恩,念荞永生不忘。”
卫姞淡淡摇头,眉眼间漾开一抹浅笑,语气从容又利落:“无需挂在心上,我这次来,本就是受裴观砚所托,这份恩情轮不到你记。叶娘子且随我上马,我送你回裴府。”
叶念荞闻言是裴观砚所托的刹那,当即咬住唇,神色骤然变得凝重,神情格外难看。
她暗自思量卫姞今日确实不像路过,而是直直冲着自己来的。
可经历过几轮背叛,叶念桥只觉腹背受敌。
裴观砚果真如卫姞所言,良善至此?
少女心中不免多了几分警惕和提防,“那卫娘子是如何知晓我在此处的?”
卫姞听罢脸色微沉,语气中亦多了几分无奈:“自你不见起,我便尾随裴松照的手下,一路追到此处。其间曲折繁多,我没空同你细说。叶娘子,无论你信与不信,如今这境况,你唯有依附于我,才能活下去。”
叶念荞呼吸窒住。
卫姞说得没错,致命的危险仍在周遭,她根本不清楚是否还有下一批追兵,更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到。
暂且跟着卫姞,她至少还有时间冷静思索,慢慢揣摩裴家兄弟二人各自的真实用意。
可一旦再落入旁人手中,她绝无活路,顷刻间便会丧命。
卫姞不知她心中盘算,只当她还是不肯上马。
她将叶念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忍不住轻哼一声,嗤笑道:“想不到,你还真上了裴松照那小子的当。”
“什么?”
在少女疑惑的眼神中,卫姞已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封书信,递到她面前。
叶念荞轻轻展开信纸,只见纸上字迹端正,盖有官府公证与见证花押。
竟是一份手续齐全的合离文书!
裴观砚真的愿意放自己离开!
少女心头巨震,实在不敢相信,裴观砚竟早已为她的将来也纳考量范畴。
卫姞见她眼睫越颤越厉害,捏着信纸的指尖都泛了白,便开口道:“若是那裴观砚想要害你,何须这般处处替你思量,做些舍近求远的麻烦事。”
“这也不怪你。裴家那两兄弟,看着都是温文尔雅、一派清朗君子的模样,你与他们来往不多,自然分辨不出差别。你别瞧裴松照表面端方正派,他从小就最会伪装,人前温良,人后算计,一肚子的鬼主意和算计。连我以前都… …”
“算了,我同你提那些事做什么。”
“总之,你上了那裴持之的当,也不能算你蠢笨,只能说你还是太过纯然。”
叶念荞珍重地将合离书收起,心中已然明白:既然这边真心相待,那裴松照的真实图谋,也就不言而喻了。
“所以,卫娘子的意思是,将我骗出裴府,欲将我诛杀之人,真的是小叔。”
卫姞闻言失笑,轻轻抚了抚马鬃,调转马头朝她伸出手,道:“你若不信,我现在便带你去找裴持之,你自己瞧瞧落到他手中会是何等下场,免得你整日东猜西疑。”
叶念荞被稳稳带上马背,一路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那细白修长的脖颈微微弯着,明明看着柔弱不堪,却藏着几分执拗。
卫姞在后默默打量,暗自想着,纵然叶念荞是叶家强塞过来的,与裴观砚不过是名义夫妻,可这般模样相伴左右,裴观砚也算福气深厚的。
若二人是真夫妻,便是她一个女子,也要对裴观砚心生羡慕的。
... ...
卫姞方才随口一提要带她去寻裴松照,原以为能安然无恙的到裴府,偏生说曹操曹操到。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河对岸便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队伍。
卫姞猛地勒住缰绳,叶念荞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惊了一下,抬眼望去,只见裴松照带着大队人手静候在前,像是专门在此等他们现身。
四周气压骤降,死寂沉沉。
卫姞座下马儿焦躁地低嘶一声,烦躁地甩了甩头,鼻间喷出团团白气。
她们一行与裴松照只隔一座廊桥,相距不过数丈。
四目相对间,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松照这是发现那两个婆子没将自己弄死,便亲自来擒她了!
叶念荞身子微微发颤,脸色泛白,唇瓣血色骤失。
卫姞自然察觉到了怀中人身子的紧绷,心底忽地掠过一丝戏谑之意,开口对叶念荞道:
“横竖你也不信我与裴观砚的话。不如你就跟着裴松照去,亲自看看,他是会保你安然离京,还是当场要了你的性命。”
叶念荞心中早已悔得不行,可还没等她向卫姞服软求饶,卫姞忽然抬手轻拍马臀,驱马向前,笑着将她带到裴松照面前,扬声道:
“裴持之,你来得正好。方才我见有恶仆以下犯上、意图弑主,便路见不平,出手将你这位小嫂子救下。如今既遇上了你裴家人,我便安心把人交还给你,也省得再多生事端。”
瞧着少女被吓到浑身僵直,连气息都在发抖,卫姞神色也丝毫未变,只在叶念荞将落马背的前一瞬,附在少女耳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