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裴观砚的视角看来,或许嫁入裴家后的日子,才是她这辈子最舒服、最闲适的一段日子。
平心而论,他并未想这么早动她的。
若不是她胆大包天,借着裴家的名义,借着自己的名义,私受贿赂,调改诰轴,私自潜逃的话。
当然,即便她错事做尽,他也不介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原因无他:叶家这位私生女,比他遇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怜,都身不由己。
他会帮她脱离苦海,前提是,她也要帮他扳倒叶家。
裴观砚眸色渐邃,在这死寂声中,将那封诰轴拿起,掷于桌边的字纸炉中。
擦燃火星,一把烧了。
眼见自己的罪状被火舌吞没,叶念荞却根本没反应过来男人此举何意。
她不敢笑,亦不敢大声,只呆呆盯着男人道:
“裴大人… …,你… …这是作何?”
裴观砚轻声:“这便是我的诚意。”
“诚意?”
叶念荞大惑,他需要向自己投诚什么?
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跟着浮上脑海:他莫不是,真心倾慕于自己!?这才替自己遮掩。
是想要什么回报吗?
当初在朝荷坊学得的悦人之道于脑中乍现。
少女脸颊飘上一抹淡粉,笃定他也如寻常男子般贪图自己美色。
不过他们本就是夫妻,夫妻敦伦,也不算出格吧?
叶念荞指尖颤巍巍移向衣襟系带,后又咬着唇瓣轻轻解弄开来。
裴观砚错愕地看着面前人的动作,直到她头颈下莹白如玉的皮肤渐露,方才明白了她会错了意。
“你这是作何?快些穿上!”
“我并非此意。”
端方文雅的清流公子何曾见过这般失礼的举止做派。
耳垂即刻染上一层薄红,那话语间都说不利索了,根本不敢再抬头看她。
不是为了这个吗?
叶念荞狐疑地对上男人地脸,半信半疑地揽回衣襟。
可除了这个,她根本想不到他为何会出手帮自己。
待悉悉索索之声响完,确定身旁之人整完衣衫没了动作,裴观砚才从原本背过去的身子转了回来。
“你… …罢了…”
不是她的错,她也只是个被逼无奈的可怜人。
“人贵在自重自爱,从前的种种都过去了,往后万不可再这般自轻。你本就很好,与人相处贵在真心,真正对你好的人,从不会因贪图肌肤之亲,才对你好。切记!”
叶念荞闷闷点头,又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了些什么,“你知晓我的过往?”
除却裴松照当日所查得的关于叶念荞的过去,裴观砚在第二日就遣人去了一趟叶明远升官前所在的明州探查,将叶念荞的过往,再摸了一遍底。
他应道:“你的过去,我知晓一些。亦知晓你父亲将你硬要将你塞入裴家,存的便是打探和拨弄朝堂的心思。”
“那你既知晓我入裴家没存好心,为何还要帮我?”
叶念荞不解。
这话也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你既已入我家门,叶明远必定会在你身上动心思,逼你行恶,来搅乱我处。与其让旁人来算计,不如我策反你来得妥当。你只管顺着他的意思来,他要打探什么,你便从我这取实信回禀;他想设局谋算,我便假意依从,他意欲提拔之人,我也尽数按他的意思擢升。”
“这样,你既好在他处有了交待,也好让我知悉他的动向。”
“可这么听起来,似好事都被我们叶家人给占了,那裴大人想要究竟想要什么?”
裴观砚淡笑不语,只道这只槛内小雀还不算太傻。
朝堂之事,波云诡谲谲,裴观砚早便注意到了叶明远此人。
一介四品小官,何来事事警觉的本事,又怎会掌得一手密报?
单靠他这官阶,又怎能搅动汴京风雨?
因此,他确信叶明远背后一定有旁的助力在,迫使着他露在明面上替他们做事。
而自己真正的目的,便是将其背后之人,所谋划之事,揪出水面。
若他所料不错,叶明远怕是与他和持之近年来查的东南水匪一案有关,涉案之人暗中定有勾连。
可此案枝节交错、错综复杂,一时难以梳理,至今尚无半点头绪。
他与持之这两三年来苦苦探查,始终原地徘徊,寻不到突破口。
或许借着叶家这个口子,便能寻得新的思路,一举找到破局之法。
当然这其中的节骨窍要,就不便让叶念荞知晓了。
“朝堂之事,不便与你多言,你只需记着,你在这局中扮演的角色,便是引他入局的饵,或是诱他入瓮的棋,便是。”
叶念荞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她本还想问自己该如何信他,他又能给什么承诺。
可转念一想,如今何止是自己的命脉,就连两个贴身丫鬟的性命,也都握在他手中。
不管他心里作何打算,给不给承诺,其实都毫无意义。
他若想动手杀人,纵使立了承诺,依旧可以痛下杀手,自己横竖都只能听他的、配合他。
裴观砚向来善察,看出了她的犹豫:“荞娘不必担忧,待事成之后,我定会将你我与你的和离书双手奉上,放你自由,届时你想去何处,都与我裴家无关。还有你那两个丫鬟,我亦会放归,不会伤及性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叶念荞自然说不出半个“不“字。
“好…我答应你。你尽可以同我说,如今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继续安心住在我裴府里。”
“静待良机。”
简捷了当的四个字后,裴观砚不再多言,转身稳步离去。
直到那端方身姿没了声影,叶念荞还不敢确信发生了什么。
这场交易和诚诺来的太快、太轻松。
这般面面俱到的好,让她暗觉这皆是为她量身设的局。
可裴观砚素来品正,那般澄澈的眼眸,她实在不信他会欺她。
只是终究不敢将他的话信满了。
故而她一下午都处于惴惴不安的状态。
而另一处。
裴烈将裴观砚与叶念荞适才的对话如实向裴松照回禀后。
男人面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兄长这是在替叶氏谋求一条生路么… …
裴松照端坐案前,眉头微锁。脑中正疾思密虑着什么,指骨无意识轻扣着桌面,似在敲定某个念头。
“咚咚”十下落定后,男人旋即起身,阔步迈出门槛。
期间脚步干脆,一言未发。
樵风院内——
叶念荞还在为着裴观砚那些话发愁。
正当她愁的连晚膳都难以下咽之际,突然发现门扉处传来三声轻扣。
然后有人抠破窗纸,朝内扔进来一张小条。
叶念荞心里没数,犹豫了三息,还是选择打开纸条查看。
而这一看,立刻慌得她连拿纸的手都端不稳了。
只见那纸上赫然写道:
“裴府危险,裴观砚将你视作诱饵。
倘留于此,性命难保。
今夜丑时,侧门候,我带你走。
持之亲笔。”